面前是无尽的黑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明峰被枪声吓了一大跳，身后又有东西猛扑上来…他放声尖叫，却被麒麟瞪了一眼。
黑暗而冷寂，宛如喷出死亡气机的墓穴。麒麟扣下板机，发出惊人的枪响，惊破了冰冷的沈默，发出来的火光居然没有熄，在他们头顶上宛如火鸟般飞舞盘旋。
颤巍巍的往后一看…那只该死的九头鸟居然九个脑袋都是眼泪鼻涕，用翅膀抓着明峰的衬衫拼命发抖。
“做甚么吓我？”明峰惊魂甫定的骂。
英俊可怜兮兮的抬起头，“…我、我怕黑。”
明峰无言了好一会儿。怕黑？“妖怪怕甚么黑呀！？□？”他把俊逸从背上抓下来，那只九头鸟又害怕的紧抱着明峰的脖子不放。
…不对吧？刚才他不是化身为人吗？“你刚刚不是变成…”他感到不可思议。
“那是战斗形态之一呀。”俊逸可怜兮兮的说，“然而那样东西样子好丑，我不喜欢…”
…难道你觉得现在此物样子比较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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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女生的样子好怪，”英俊抱怨着，“只有一名脑袋，手和脚细得像是竹竿。”
“那么，你觉得麒麟很丑？”
“怎么可能？麒麟大人是很漂亮的。”俊逸张大十八个目光，“你没瞧见麒麟大人拥有这么美丽高强的灵力吗？”
…这倒是我的错了。明峰默默的想。他不该用人类的审美观扣在妖怪上面…妖怪自然有他们一套的审美观。
“那我在你眼中理当也很怪吧？”
“…才不会！主人就算只有一名脑袋和竹竿手，我还是不会嫌弃主人的！就算你没有优雅的蛇颈和出色的长嘴，对我来说，主人就是主人！我绝对不会因为主人的外貌而嫌你难看的！就算生不成双，我也要跟主人死同坟！”
…那还真是谢谢你呀…我、宋明峰，今年二十四岁。出生到现在没交过任何女朋友…为何对我有好感的，不是妖怪就是想当吸血鬼的人类呀？！这是甚么命…
现在我的式神没想到满脸通红的跟我讲要与我同生共死…我是该哭还是该笑啊？
“…我想要一个正常的女朋友。呜…”明峰热泪盈眶。
“呃，但是龙女把你订下了呢。”蕙娘不知道作何安慰他，“从某个角度来说，她也算正常的…”嗯，很正常的伏羲氏女性，属于神人的一族呢。
“主人主人，我也是很正常的妖怪啊！”俊逸自告奋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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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瞥了他一眼，“照我的卦看来，你得打一辈子光棍。”
“…你只会除妖，混充甚么算命师？”明峰不依了，他一定要对抗这种不幸的命运呀?“我要女朋友！我要正常的女朋友！”
寂静的黑暗陡然大放光明，让所有的人目光都睁不开…等眼花过去，行瞧见东西时…
入目的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根本就是…
根本就是都城嘛！
抬头一看，“民生东路三段”。的确如此，这是都城呀！
“…我们回家了？”明峰呆呆的。
在行人道摆摊子卖可丽饼的可爱女孩笑了起来，“噗，你叫那么大声…那么想要女朋友呀？”
她穿着可爱荷花边的围裙，扎着干净俏丽的马尾，满脸甜甜的笑，不是说很漂亮，却让人打从心底觉得好舒服。
没错！他梦想中的可爱女朋友就该像这样！勤勤恳恳，满脸阳光向上的笑。
“…你愿意吗？”明峰的心跳得好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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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丽饼女孩脸红得好好看，“哎呀，好害羞…虽然人家也很喜欢你这样的…”
“因为精气很好吃？”麒麟冷冷的插嘴，开枪打暴了可丽饼女孩的脑袋。
“…你、你作何行这样？！你可以随便杀人吗？！”明峰扑了过来，麒麟轻松的给他一记窝心脚，让他蜷缩在地面上呻吟。
“哎呀呀，你这样踹我看中的男人，岂不是不给面子吗…？”只剩下半个脑袋的可丽饼女孩微笑着，像是黏土重塑似的将自己的头重生出来，“你们以为能够从这儿出去吗？”
“我只想问你，莉莉丝是不是陷在这边？”
可丽饼女孩舔了舔手指上的血，“你说那只黄毛女？她的确也在这边…”她脸孔狰狞起来，“然而你们都无法离开此处。缘于这里是梦…你们原本行做着美梦而死，然而你们却放弃这样的福利，自甘堕落到恶梦去！就在恶梦里痛苦哀…呃…”
她低头，瞠目盯着铁棒贯体而过。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麒麟不知道什么时候弃了枪，叱出铁棒，结果了她。略微的，麒麟在那妖魔的耳边说，“你明白为甚么我拿枪不先拿铁棒吗？”
妖魔徒劳的想重生，却发现伤口一点一点地腐蚀，败坏。
“缘于我会想拿出铁棒的时候，通常心情都很不好。我心情若不好，我就会不爽，我若不爽我就想要开扁，我若开扁下去，下一名要死多少鬼玩意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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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拍了拍妖魔的脸蛋，“心领神会？”
一蓬纯青的火焰从铁棒冒出来，轰然燃尽了那只妖魔。原本熙熙攘攘的都城街头，像是融蜡般垮了下来，露出赤裸黑暗的苍穹，和无垠的沙漠。
“幻象之后还是幻象？”麒麟冷笑一声。
明峰勉强爬了起来，他目瞪口呆的。“…麒麟。”
“干嘛？”她有点不耐烦。如果要跟我吵作何杀了他的意中人…窝心脚也踹出他的肠子。男人的脑袋到底有没有一个“红肉李”大？稍稍平头整脸的女人都行勾引走？
“…我当你徒弟以来，觉得此日你最勤奋，最有禁咒师的样子□。”他真的沉沉地赞叹了。
“…你给我闭嘴。”
麒麟将卡宾枪扔给明峰，“拿着防身。”
他胆战心惊的拿着枪，虽然没当过兵，但是红十字会有射击课，他多少也学过些许…
问题是，他不祥的预感居然成真了。那把卡宾枪果然没有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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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子弹…你是想要我拿枪托打怪？”明峰几乎落泪了。
“你行上刺刀…”麒麟漫不经心的回答，“哎，你很烦捏。修道修这么久，连将天地灵气凝聚成子弹都不会？”
…谁会啊？你当每个人都跟你一样不正常？“我可是正常又平凡的人类啊！”明峰吼了起来。
“那是你对自己不够了解。”麒麟拎起铁棒，“警觉点。别又被拐走了…我不太想救笨蛋。”
…跟这种师父到底有什么前途？
说是这样说，他还是小心翼翼的跟在麒麟的背后。漆黑的苍穹旋着诡异的紫，黄沙遍野，却连一丝风也没有。
彻底的寂静，寂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麒麟一言不发的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腿和心都感到麻木。
他这才发现，当寂静到一种程度，会让人有窒息的感觉。而单调从来都几乎无尽循环的景色，会让人疲倦，很疲倦。他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渐渐陷入一种漫长的恍惚中…
但是，他听到了细微的嗓音，打破了坟墓般的寂静。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个男人跪在沙土上，不断扒抓着，像是在挖着甚么。靠近一看，忍不住毛骨悚然…那样东西男人像是个木乃伊，枯瘦异常，一双手早早已没有血肉，只有白骨森森。
“此处挖不出水。”麒麟的声音很平静。
“你难道没有眼睛看吗？”宛如骷髅的脸孔转过来，入目的是他眼窝空空荡荡，已经没有眼珠了，“我在挖我的坟墓！”
男人不断的抓着滚烫的黄沙，但是黄沙像是有生命似的，每挖开一些，就流入更多，“我要挖出行躺下的坟墓，才能够死掉。让我死…让我死…”他凄惨的哀号，“我错了！我不该来盗墓…让我死！让我死！伟大的秦皇…让我解脱吧，让我解脱吧…”
麒麟闭了闭目光，举起铁棒…那男人倒在黄沙上，再也不动了。只放松的呼出一口气…像是在说“多谢。”
“…他不是妖怪□。”明峰呆掉了。
“嗯，对啊。但他早已死很久了。”那男人一点一点地风化，只剩下破布似的衣服无力的飘动，“只是他在这幻境中，不知道自己早已死了。”她转头，“那边也有…”
到处都是沙沙的嗓音，干枯如木乃伊的盗墓者哀号，徒劳无功的挖掘着自己的坟墓。麒麟举起手上的铁棒，一个个的“解放”他们。
然而明峰往后退了两步，再两步。
“…你真的是麒麟吗？”他低低的问，恐惧的四下张望，蕙娘和英俊不明白甚么时候不见了。
“你说甚么傻话？被幻境迷住了吗？”麒麟转头看他，“我理所当然是麒麟。”
“…不对，你不是。”明峰后退几步，“就算外貌再怎么像，你也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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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望了他好一会儿，“你走路走到呆啦？快点，蕙娘和俊逸在前面等我们…”她伸手去抓，却被一记火光和巨响射个正着。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朝下盯着自己前胸的洞，又看了看明峰微微冒烟的枪管。
“奇怪，”她困惑了，“这明明是你心目中的『麒麟』。不管是容貌还是语气，能力或者是气味，我都照你的想法塑造，为何你会发现？”
“你没学到她的偏心。”明峰苍白着脸孔，拿枪对着“假麒麟”，“她对人类极为忍耐，绝对不会去主动拿走任何人的性命。再说，她懒。倘若有人哭着寻死，她会叫他自己去死，不要弄脏她的手。”
“假麒麟”笑了，“你倒是很了解她。”她设法愈合伤口，感到更困惑了。奇怪，这样一名小洞，却愈合不起来，反而渐渐融蚀。
理所当然她还是有办法的，只是要花时间。一枪还好，多来几枪大约不太妙。
“那么，你能杀她吗？”假麒麟无邪的一笑，容貌一点一点地改变，“明峰…”
他愣住了，卡宾枪匡啷的落在沙地面上。他，的确无法下手。
＊＊＊
麒麟向前走着，陡然有种异样的感觉。猛然回头，发现明峰还跟在她后方，但是…她有股奇怪的违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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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怕…”明峰凑了过来想抱住她的手臂，麒麟警告似的举起铁棒。
“你在干嘛？”明峰满脸困惑，“我只是以为害怕。”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幻妖，别枉送性命。”她忍不住有些后悔，不该大意的，“李斯那老鬼拘你们来当差，又不是什么好意的，犯得着为他送命？”
“…为什么你会看出来？”假明峰满脸困惑，“明明这是你心目中的『明峰』。”
“哎呀…”麒麟略微叫了一声，“我的确以为他胆子很小…然而他胆子虽小，却硬撑着男人的尊严，是不会随便对我示弱的。”她耸耸肩，“很伤脑筋的徒儿，对吧？”
“我爱好和平。”假明峰很遗憾，“本来不想使用暴力…毕竟李斯大人希望你毫发无伤的到皇上面前。”
“真刚好，我也爱好和平。”麒麟懒懒得看他一眼，“饶了你。叫李斯那老鬼把莉莉丝送出来，我给他赔个不是，大家都搁开手吧。”
“然而李斯大人的旨意不是这样的。”他笑咪咪的伸出巨大又丑恶的爪子，“跟我走吧…在幻境中，我的能力远超过任何众生…”
“只超过人类而已。”麒麟拄着铁棒，半厌烦半好笑的回望，“我召唤你回来，重生吧！蕙娘！遵从我命，去除邪恶！”
原本迷失在幻漠的蕙娘像是被强大的气力拉扯，瞬间就到了麒麟的面前，在强烈的光芒下，恢复大僵尸的原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幻妖露出惧色，咬咬牙还是扑了上来，却让蕙娘锐利的指爪劈成两半。他不敢相信…“你作何可能…式神无法进入幻境。你曾经陷在此处一年多…你向来没能呼唤任何式神…”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虚弱。
“因为我是麒麟。”麒麟微笑，有点寂寞的，“我当初陷在秦皇陵时…还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
盯着幻妖分解在幻境中，麒麟默然。在她年纪还轻，收服蕙娘不久的时候，年轻气盛的她，曾经在这幻境里困足了一年。多少次她想使用咒呼唤蕙娘…但是所有的咒，在幻境里都失去效用。
她能逃出秦皇陵，实在是运气和侥幸。
多年后，她回到这里，早已可以随心所欲的将式神带进来…只缘于她早已不算是人类了。
“主人。”蕙娘恢复温柔娇怯的模样，“明峰他…”
“故而我才不想让他来的。”她的脸孔，很忧郁，“他唤了俊逸。”叹了口气，她朝着强烈的法术痕迹，如光般飞行。
他无法动手。明明明白是幻象…但是他就是下不了手。他以为已经忘记，他以为早已不再疼痛，不再想念…
然而这瞬间…他蓄满了泪，嗓子眼像是塞满了棉花，哽着。心头的伤痛和思慕一起被扯开来…死别的伤本来就无法痊愈。
“…妈？”他略微唤着，像是回到儿提时。“不、不对，你不是…你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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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峰。”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娟秀。那是他的母亲，为了替他挡灾，折损了寿命早逝的母亲，“我向来都好想你。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假的假的！她明明是假的！然而为何…他的眼泪无法停止，想不起任何咒语，也没办法抗拒虚幻的母亲将他抱在怀里…
太可恨了，连气味都一模一样…他更恨自己的软弱。明明明白很可能就这样被吸干精气…就是没办法捡起枪，射杀她。
麒麟…还是谁，快来，谁都好…他不想这样死在妖魔手里。若是母亲明白他是这样死的…岂不是心都要碎了？！
“英俊…俊逸！”在体力大量奔流，越来越虚弱时，他鼓起最后的力气大叫，“英俊，快来！”
孤独寻觅的英俊听到了明峰的呼唤。他明白，那不算是咒…然而你又怎么明白，咒的真正面貌？
咒，难道不就是深刻的祈求吗？
她像是一道流光飞奔到明峰面前，化为人形的她，满头蛇发怒张，重创了幻妖，将明峰抢了过来。
“…不可能！”呆了半晌，幻妖捂着脸喊，“众生无法进入我的幻境，除了人类可以以外；但是人类…人类没有办法在我的幻境唤出任何式神！”
“你说甚么我不懂，”俊逸鼻间狞出怒纹，“但是别想动我主人。”
明峰喘了一会儿，像是贫血般头重脚轻。他根本没听到幻妖说些什么…他只是愣愣的看着“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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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他再也见不到了。
幻妖修复好了脸庞上的伤，“你敢吗？”她温和的一笑，“我现在可是你主人的母亲。”英俊大吃一惊，回头看明峰，却被幻妖掐住脖子。她伸出蛇发咬住幻妖，和幻妖打成一团。
瞧见俊逸的血，明峰清醒了过来。他陡然体会到俊逸的温柔。她会打得这么绊手绊脚这么狼狈…只缘于他在意，在意那个外形像母亲的假相。
再也不要有人死了…再也不要了！
“杀了她！英俊！”他下不了手，然而他的式神行，“她不是我妈妈！”
等麒麟赶到的时候，明峰坐在沙地上，将脸埋在膝间。手足无措的英俊，依旧是蛇发美少女的模样，满身是血，只敢略微搭着他的肩膀。
“假的就是假的，有甚么好哭？”麒麟轻叹，从幻妖融化成一摊的的尸首里，掏出一名古朴的玉蝉。
找到了，阵眼。想来李斯那老鬼学会了一些什么…知道阵眼不能摆在幻境，就像会走动的守门人，这阵眼，摆在幻妖身上再合适也不过了。
“触犯了禁忌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承认。”麒麟冷下脸，“相对的，我的禁忌也不容触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捏碎了玉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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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幻境都在摇动，景物像是锐利的玻璃脆化、破裂，然后一一没入地下。
露出一名极大的宫阙，什么都没有的宫阙…除了满地重重叠叠，森然的白骨。不知道多少人困于此物幻境内，几乎没人行逃脱。
而我居然逃过了两次。麒麟其实是有些自豪的。
“…沙漠呢？妖魔呢？”明峰大吃一惊，“这是甚么地方？”
四周恢复了平静。
“除了秦皇陵还会是哪？”麒麟横了他一眼，“把鼻涕擦一擦，像样吗？”
“…我哪有流鼻涕！”明峰慌张的用袖子擦着。
“主人，用面纸比较好。”俊逸掏出有着小心小花的漂亮面纸，还有淡淡的香气，“你的鼻涕都染在袖子上了。”
“…罗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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