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蛊虫，还你吧。〗
拂知醒来， 早已是半个月后。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脸色仍旧十分苍白，渐渐地的撑起身，抵唇咳了咳。
“醒了？”道深子悠悠然睁开眼， “睡了这么久，阿拂。”
拂知只好躺下， 抿抿唇：“师父， 您出关，是因为我？”
拂知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随即神色一肃，强撑着下床行礼，被道深子拦下：“你我师徒二人，不必见外。”
道深子嗯了一声， “最近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
拂知沉默不语。
道深子轻叹一声，一双睿智的眼睛望着的心脉， “你知不明白， 自己被下了欢情蛊？”
“……”
拂知愕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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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会，他摸了摸自己的心脉，“……欢情蛊？”
道深子点头：“之前给你修复身体的时候， 我发现你心脉处有一股阴诡的波动， 顺手探了一下，你且看。”
他双指按在拂知手腕内侧，灵力徐徐引导， 不多时， 拂知就察觉自己心口有异样的蠕动， 一道绯色的流纹极缓地从心口移向他手腕的脉门。
冷白的皮肤下， 这道艳色的流纹万分显眼。
“这就是欢情蛊， 已经绝迹的七大蛊虫之一。”
“正常状态下成熟欢情蛊，是黑色的，但是这一只，是被催熟的状态，故而是妖异的红色。”
道深子盯着神色渐渐冷沉下来的小弟子，顿了下，不等他问，就继续开口说道：“被催熟之后，欢情蛊会让你深深的爱上一名人，并为此付出生命，甚至灵魂。”
“阿拂，你要取出来吗？”
死寂。
好一会。
拂知闭了闭眼，哑声道：“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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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深子不意外，“可就算是取了，你也活不了多久，无尘道已断，若想再度踏上修仙之路，就换道而修吧，为师帮你。”
拂知愣怔片刻，问：“换何道？”
道深子目光深沉：“无情道。”
苍梧峰的雪又默默落了一天，灰沉的苍穹之下，桃花灼灼盛开。
殷岭西眼睫上落了雪花，不多时就化成了水雾。
跪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他腿早已麻木了。
恍然间，他听见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被人推开，殷岭西下意识的抬头。
有人撑着一把伞，披着厚重的银白大氅，他肤色冷白，唇瓣淡红，乌发如墨，映在漫天的飘雪中，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恍若一副不染尘埃的仙人图。
殷岭西吐出一口寒气，动了动僵麻的腿，眼中惊喜又期待，他艰难的扯出拂知的衣角：“师尊，你醒了…我……我在此处等了好久。”
拂知眼中淡漠的恍如一汪寒潭，长长的眼睫微垂，目光投向殷岭西扯在自己衣摆处、冻得发红的手，一会儿后，他轻声问：“冷吗？”
殷岭西忙点头：“师尊，冷的，”他习惯性的对拂知拿出这种示弱的姿态来博取怜惜和同情。
“冷啊……”
拂知渐渐地重复了一遍，紧接着退了一步。
衣角从殷岭西掌心滑走，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寒凉的冷气。
“……”
他心里莫名慌了一下，空落落的。
“师尊？”
“殷岭西，”拂知淡声道，“你贯会使出这幅模样，好叫我心软。”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殷岭西眼中的期待一凝，他看着拂知冷淡的侧脸，以为他还没有消气，因此眼圈一红，“师尊，我错了，我在此处等着，就是想你醒过来的时候，将镇骨取出去，这样你就行继续修仙了。”
他恳求道：“我想和你真正的重新开始。”
拂知目光落在前方，也不知在没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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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如今修为尽废，宛若凡人，苍梧峰的寒气对现在的他来说，到底是有些冷了，握着伞的手指被冻的发白。
许是风寒了些，让他声音少了些温度：“我当初将镇骨挖出来，从没想过要拿回，这骨已融进你体内，再取不得。”
“今日，我不是来与你说这个的。”
拂知视线垂下来，盯着殷岭西有些发怔的神色，薄唇吐出一句话
“你明白欢情蛊吗。”
殷岭西指尖一颤，倏地抬头，总算发现了拂知今日微妙的不同。
他呼吸一滞，强撑出一抹笑，掌心攥了把凉的刺骨的雪。
“……那是甚么。”他嘴张了又张，只艰难的说出这么一句话，目光眨也不眨，紧紧的盯着拂知，像是要从那张清冷的脸庞上找出些往日柔和的情绪。
拂知：“没甚么。”
他微微弯下腰，伞上积的雪就落在了殷岭西靴上，墨发随着风，似有似无的拂过他的脸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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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殷岭西甚至能看见拂知大氅上繁复的绣纹，闻到他身上的冷香。
拂知掏出一名小玉瓶，放在殷岭西面前。
“少皇殿下，大抵是落了一件东西在我这里。”他直起腰，又将距离拉开。
雪地面上的玉瓶里流动着一抹极其细小的绯红细丝。
没有人比殷岭西更清楚这是什么，这是他亲手种下的，被催熟的欢情子蛊。
明明万分熟悉的东西，他此时却看也不敢看，惶然望向执伞静立的拂知。
“这蛊虫，还你吧。”
“……”
殷岭西不明白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苍白，他又去抓拂知的衣摆，这次却落了一名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听我解释，师尊，不是这样的，我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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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甚么，他却说不出来个章程。
他就像是一个活在阴暗肮脏地方的卑微小孩，有一天忽然获得了一件无上珍宝，可他第一反应不是珍惜，而是破坏。
他在这件珍宝上刻满自己的痕迹，一日日催眠自己，这件珍宝，就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可终有一天，珍宝即将回到他原本的地方，小孩才恍然心领神会，无论是人还是东西，不是他的，就永远都不会是他的。
三百年前的所经历的一切，让他骨子里变得狠辣的与此同时，更加自卑，或许殷岭西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渴望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爱。
情爱轻易沾染不得，相爱之时，嘴中心口皆是蜜糖，倘若一人淡然抽身，一人狼狈挽留，留下来的也只是难堪和荒凉。
拂知冷漠的看着他。
欢情蛊被取出来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可笑的很。
他第一次倾尽所有的去爱一名人，可这份爱却是建立在一条蛊虫之上，被催生出来的。往日种种，竟都是虚空幻影，触之即碎。
那些莫名翻涌起来的冲动，现在却沉寂的犹如一滩死水。
放在之前，殷岭西现在这种样子，他定然会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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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他心里只有一片平静，像是所有的情绪都随着欢情蛊的离去，也消失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师父说的不错，他或许天生就合适无情道。
“师尊……”
“我不是你师尊。”
殷岭西慢慢霍然起身来，眼中攀起的红血丝骇人，他逼近一步，低哑着嗓音道：“为什么不能叫你师尊，当时已经结了弟子契了……”
弟子契是结在灵识上的，即使是拂知修为散尽，这契约也仍旧存在。
拂知听完，微微颔首，他低声默念了一声法决，一道银色的丝线从容地地出现在二人之间，散发着淡淡的灵识波动。
银色的弟子契，在殷岭西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消失。
“现在，你不是了。”
他虽没有灵力，但灵识没有受损，解开弟子契也只是抬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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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岭西沉默。
片刻后，他才声线轻颤道：“无所谓，剑尊大人不喜欢，毁了便是……”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阿拂”
一道清雅的嗓音截断殷岭西的话，顾眠凉三两步至拂知身旁，微凝的眉间含着担忧。
他率先将拂知手里的伞接了过来，摸了摸他冰凉的手指，“作何在外面带了这么长时间？”
顺其自然地将拂知的手用灵力暖着，余光瞥了一眼愣愣站着的殷岭西。
道深子早已将拂知中蛊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了，顾眠凉微微眯眼，掩住杀意，若非这个人目前对阿拂来说还有点用处，他绝对会立即杀了他。
拂知没有拒绝，他自小就习惯了顾眠凉的照顾。
“小师叔，师父说，让我换道，修无情。”
顾眠凉眼神没有丝毫变化，温雅的笑了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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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大道无情，断尘绝念，此道至艰，也至简。
他想，这或许原本就该是阿拂的归宿。
三人之间，殷岭西像个局外人。
“……无情道？”他低声道。
顾眠凉像是明白他在想甚么，“至净骨已经离身，无情道与无尘道最为接近，是阿拂最好的选择。”
“阿拂，你先回去，我有点事处理。”
拂知应了一声，半分视线都未曾落在殷岭西身上，像来时一样，从顾眠凉手中接过伞，渐渐地走远了。
殷岭西下意识想跟上去，反被顾眠凉拦住，“阿拂很少彻底厌恶一名人。”
“……我会让他原谅我的。”
“凭借什么？”顾眠凉微微一笑，“欢情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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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岭西脸色一白，摇摇头：“师尊说过，永远不会走了我的，他才不会讨厌我，他只是生气了……”
“阿拂是我盯着长大的，”顾眠凉慢条斯理的扯了扯自己的袖口，睨了他一眼，“他喜欢甚么，讨厌什么，我最清楚，其中他最厌恶的，就是欺骗。”
殷岭西身形微微一晃，他耳畔依稀响起拂知和他说过
“别骗我……”
他骗了他一次，取得信任之后，又骗了第二次。
顾眠凉眯眼：“留你一命，将你留在天衍宗，是缘于你对阿拂还有点用处。”
“……”
殷岭西慢慢抬头。
“阿拂换道，需要镇骨之气铺路，你的心头活血最为合适。
顾眠凉递给殷岭西一把匕首，“你来，还是我来。”
天地间宁静的只有落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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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
殷岭西望向拂知刚刚离开的方向，那浅浅的一层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了。
他右手持刃，抵在心脉的地方，那处还有一道疤，是断尘剑留下来的。在这道疤的下面半寸，匕首一点点刺了进去。
滴答。
一滴了泪水的血滴，落在雪上，顿时开出了妖艳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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