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梦贪欢。〗
第二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程宿一早就去了军营。
巫郁年在床上趴了半日， 才慢悠悠起来了。
【拂知：报一下收回度。】
【阿软：寂殒，收回度百分之九十。】
【阿软：程宿攻略度，百分之九十八， 月铮攻略度，百分之九十三。】
月铮的攻略度万分好涨， 他这几日仅仅只是和他通信，涨的竟和程宿差不多了。程宿百分之九十八的攻略度，已经不必再刷，现在就剩下月铮和寂殒了。
巫郁年思索一番， 穿上衣服， 摩挲了一会儿右手腕上的黑藤印记。
【拂知：这二十天左右的时间，寂殒都在我身边， 盯着我和程宿，没发疯吗？】
【阿软：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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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发疯又没有甚么用。
黑藤印记隐隐变得灼烫了几分，平地起了一阵风， 似乎在引起他的注意。巫郁年微微眯眼。
【拂知：帮他重新凝形， 就这几天。】
【阿软：好的主人。】
皇帝要宣见国师的消息，不多时就传进了巫郁年的耳朵里，但程宿还没返回， 他就只好暂留了一封信， 随着任野悄然无声的走了。
国师府最近都没有什么动静，守在附近的各方探子少了许多，他们避开眼线从后门进去。
任野：“大人， 赵总管今早亲自从宫里来的， 说是皇上入夜后要见你。”
巫郁年隐约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一面往自己卧房走， 一面道：“往常皇上从未在我炼丹期间召见过我， 这次……”
蓦的，他眼前黑了一瞬，身体一晃，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任野一惊，也顾不上别的，连忙伸手扶住他，“大人！”
巫郁年目光紧闭着，他气色很好，一副躯壳完美精致，只是内里已经腐朽不堪，他也没计较别的，借着任野的手臂缓了好一会，才道：“……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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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野担忧：“要不还是让忍春过来看看吧。”
“不用了。”
巫郁年站直，脚下的迅捷放慢了些。
忍春跟在他旁边照顾这么长的时间，性格固执，没必要再让她意兴阑珊一次。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应当不是很好，忍春配的新药半点用处也没有。不过其实就算是缠骨毒解了，他也活不了太久。
巫郁年抵唇轻咳：“安排好马车，我休息一会，马上就走。”
等他进了房间反锁上门之后，任野站在门外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他扶着巫郁年的时候，才明白他身体有多轻。
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消失在面前。
巫郁年进了卧房之后，没去休息，反而去了暗室里的小祠堂。
祠堂里挑了灯，但仍旧很暗。
他点了三炷香奉上，跪在蒲团上，“诸位先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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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郁年叹息一声，“我也撑不了多久了，这是最后一次祭拜。”
似乎也不明白说甚么，他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牌位上。那是他父母的，但他从没有单独的祭拜过。
巫族每一代都会出一任国师，庇佑着大昭的龙脉。
然而从先皇开始痴迷长生之术开始，大昭的龙气就在散。巫族以占卜之术，算出大昭气运将至，为了延缓气运的消散，巫族苦苦钻研几十载，总算窥得大昭一线生机。
那是巫郁年噩梦的开始。
他本是巫族那一代最有天赋的子嗣，但身体孱弱，几次差点夭折。
巫郁年并不是很在意，趁着能下床的时候，他总偷溜出去玩，一玩就是一天，那是他最自由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直到十六岁那年，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巫族的祭坛上，无数的红线捆在他身上，他半点也动弹不得。
他恐慌极了，眼睁睁盯着，所有的巫族人用秘法给了他换了一副健康的身体，紧接着将他的生命紧紧的和脚下这座重新聚集龙气的皇城连在了一起。
最后，当着他的面，一名接个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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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们说：
“孩子，守好大昭……”
“巫郁年，你身上还有我们的命呢，好好活着。”
“郁年兄弟，哥哥先走一步……”
“巫族的使命……”
像是个玩笑，一夕之间他肩上就担了几百条亲人的性命，连着巫族的使命和大昭的未来，沉甸甸的宛如一座山岳。
巫族几百人，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一字一句，责任、使命和那些红线，将他死死的和这腐朽皇城捆在了一起。
皇城像个巨大的金笼。
困着他，他再也去不了别处。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愿意这样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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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郁年被迫以极快的速度成长起来，索性国师地位极高，给了他足够的适应时间。
只是这具健康的身体，也在一次次的反噬之中变得越来越差，他惯常施展巫术的右瞳，虽还能用，但与瞎子也差不了太多。
紧接着，就一点点撑到了现在，总算撑不下去了。
巫郁年等着香燃尽，闷咳几声，揉了揉额角，慢慢起身。他走到一侧的柱子旁，按动早就装好的机关。
暗室上方缠绕的红线和金铃震颤不止，红线宛如锋利的刀，将暗室里面所有的东西全部削成了齑粉。
他低声道：“都快结束了。”
巫郁年缓步离开了这间暗室。
巫族祖训。
最后一名巫族人，为守墓人，死后销毁巫族存世痕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守墓人，不享香火，不入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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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巫郁年换了衣服，进宫面圣。
养心殿里浓郁的香料味刺激的他不住低咳，巫郁年恭敬道：“皇上，今日匆匆唤臣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老皇帝半敞着胸膛，笑呵呵的从龙榻上走下来，“无事，朕就是想知道，国师的丹丸炼制的如何了？朕能不能直接飞升上界？”
“朕可等不及了，国师要尽快才是。”
巫郁年顿了顿，平静道：“回陛下，丹丸大体早已炼制完毕，只需再在炉中吸收完天地天地灵气，便行直接服用，到那时，您便行直接飞升上界。”
老皇帝闻言一喜：“那就是说，其实国师现在对那枚丹药的用处不打了？”
巫郁年点头：“是，可以继续为皇城除秽了。”
“好好好，”老皇帝愉悦极了，浑浊的视线在巫郁年脸庞上端详一会儿，“国师的容颜，一段时间不见，倒是越发的好看了。”
巫郁年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低头道：“陛下谬赞，不及后宫娘娘们三分。”
老皇帝见他躲开，心中不虞，哼了一声，“算了，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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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龙案边，拿出了同元国的那份盟约书：“昨日元国太子亲自来，朕正式定下了这份盟约。”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巫郁年虽和月铮没有正式的见过几面，但往来信件不少，彼此已经引为知己。
“那元国太子，的确如传闻一般，不可小觑。”
巫郁年好笑，心想怕是月铮狠敲了皇帝一块肉，不过倒也不奇怪，月铮那般温文尔雅的性子，在国事之上利落些，反而是好事。
“皇上定下就好，只要整体是对我大昭有利的，这盟约就是好事。”尤其乾国攻打边疆，万一大昭扛不住，元国是一个极好的帮手。
“是啊，只要对大昭有利，”老皇帝说，“然而，元国太子昨晚又单独加了一名条件，朕以为并不是很过分，并且他给出的筹码，足够朕让步。”
他打开盟约书，推到巫郁年面前，“国师看看吧。”
盟约书的内容，巫郁年其实大致已经知晓，他认真的一条条看下来，有些许做了点改动，然而整体而言，对两国都是有利的。
他微微放心，刚想将盟约书还回去，最后一行字冷不丁跃入眼帘。
巫郁年浑身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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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例最后一条：
若大昭将国师巫郁年，转赠月铮私人所有，元国拱手奉上禹州三城，绸缎万匹，黄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转赠。私人所有。
这种宛如货物随意交换的词，钉在了巫郁年这三个字上。
就是在这一条下面，盖着大昭的国玺。
巫郁年指尖攥进掌心，压着喉间的腥甜，半晌，平静问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老皇帝霍然起身来拍拍巫郁年的肩，笑道：“没事，国师就当是去元国长住一段时间，等月铮太子新鲜劲过了，朕就派人接你回来。”
“朕也没想道，月铮太子竟是点名道姓的要你，故而朕说，国师真是上苍赐给朕的宝贝，连容颜都能为大昭争得利益。”
巫郁年沉默好一会，涩声开口道：“……还请皇上三思。”
他自愿去和程宿交易，和现在大昭将他当成货物卖出去，是彻底不同的两件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巫郁年勉强找到自己的嗓音，“皇上，大昭皇城还需要我……”
“好了，”老皇帝不耐烦的挥挥手，“朕明白，但朕飞升上界之后，大昭在我的庇佑之下，还能出别的事吗？区区秽气，又作何和龙气比肩？”
“国师安心去，你在大昭的权力不会变的。”
“……”
巫郁年闷咳出声，他掏出锦帕，咳出一口含着异香的血。
月铮。
那些他珍而重之的信，他以为的君子之交。
他眼睫一颤，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再多的话，都被陡然涌起的疲惫压的说不出来。果真，他这样的人，又作何能交到真正的知己。
人。皇权。神权。
悯生曾经和他说过，妄图逆大昭气运，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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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明白了。”
巫郁年将盟约书推回去，低声应下。
这一次他没有自称为臣。
老皇帝嗯了一声，像是不意外他会同意，“既然这样，赵顺，今晚就将国师送到景观驿吧。”
“……今晚？”巫郁年皱眉，“我……”
他顿了片刻，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体内涌起一股异样的热，紧接着大脑开始发晕。
巫郁年意识到什么，勉强霍然起身来，“我……要回府。”
任野就在外面等他。
老皇帝盯着他清瘦的背影，眼中垂涎一闪而逝，紧接着浮起可惜之色，他无声挥招手，立即冒出两个暗卫直接将巫郁年打晕。
“送去吧，不要让别人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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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郁年无意识紧皱着眉，脸上攀起晕红，低低呢喃着什么。
等他走了，老皇帝仍旧心痒的很，“早明白，朕就早下手一天，便宜了别人”，他眯眼道，“去，将朕今日刚招进来的那好几个少年叫过来。”
另一面。
程宿从军营回来之后，发现巫郁年不见，看见他留下的字条才稍放心。
然而这心刚放没多久，就被急冲冲闯进来的任野重新提了起来。
任野一大老爷们，眼眶猩红，几欲杀人，像是走投无路了，扯着程宿的领子就问：“大人在你这儿吗？”
程宿懵了一会儿，“他不是去皇宫了吗？”
任野听完，像是受了甚么打击，颓然捂着脸后退一步，紧接着转过身就往外跑。程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厉声问：“你刚才的话甚么意思，巫郁年不见了？”
“……是皇上，”任野咬牙切齿，颤声道，“我塞了银子，赵公公告诉我，大人被大昭送给了月铮，换了禹州三城……”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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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宿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现在巫郁年在哪里？”
任野：“我以为你会陪着大人，但现在看来，大人早已在景观驿了，”他恨声道，“赵公公算是我家大人半个眼线，他说皇上给大人下了一梦贪欢……”
程宿的脸色沉的能结冰。
四周恢复了平静。
他明白巫郁年喜欢月铮，甚至他们之间来往的每一封信，他都知道里面写的是甚么。
信中字里行间颇有君子风骨的月铮，竟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要是巫郁年知道了……
他拳头攥紧，压下心口的钝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是盟约的关键时期，我们不能带兵，你去找一梦贪欢的解药，我去景观驿。”
任野咬牙，忽的拱手：“请务必将大人带出来！”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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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看着巫郁年一路走过来的，自然清楚他的身体是如何一步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任野深吸一口气，红着眼道：“大人他，真的早已受了太多的苦了。”
程宿：“放心。”
他随手撕了一块布料，拦住自己的脸，飞快的朝着景观驿的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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