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流与暗伤〗
雨下了一夜,到早上才渐渐停歇。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城西老码头在晨雾中显露出破败的轮廓。
此处是江海市最早的外贸码头,二十年前还船来船往,如今早已废弃。
生锈的吊臂像巨人的骨架耸立在灰蒙蒙的苍穹下,仓库铁皮屋顶塌了大半,地面长满杂草,到处是破碎的集装箱和废弃的轮胎。
一大早八点,铁头带着三十八个人,整齐地站在三号仓库前的空地面上。
这些人清一色黑色短袖,迷彩裤,军靴。
高矮胖瘦不一,但个个眼神凶悍,裸露的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有些脸庞上还带着疤。
往那儿一站,一股子亡命徒的戾气扑面而来。
铁头站在最前面,光头在晨光下泛着青色的光,刀疤脸比昨日更肿了些,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码头入口方向,手心有些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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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哥,”旁边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低声问,“那小子……真那么邪乎?” 这汉子外号“黑熊”,是铁头手下最能打的,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两百斤,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昨日他没去山道,听说十好几个兄弟被一个照面放倒,死活不信。
“待会儿你亲眼看看就明白了。”铁头声音低沉,“记住,叫大哥,别小子小子的。”
黑熊撇撇嘴,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不服。
八点极其,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路虎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溅起浑浊的积水,稳稳停在空地上。
车门打开,林天下了车。
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深灰色工装裤,还是那双旧帆布鞋。
但洗了澡,刮了胡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只是那双目光依旧深不见底,看人时像能看进骨头里。
“大哥!”铁头连忙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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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三十八个人。
他的视线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就像看路边的树。
但被他瞧见的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名字。”林天开口。
“铁头,本名王铁军。”铁头连忙说,“这些都是我兄弟,能打的都在这儿了。”
林天走到人群前,在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止步。
“从此日起,”他嗓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不混黑道了。” 人群一阵骚动。
“大哥,您这是甚么意思?”黑熊忍不住开口,“我们不混黑道,吃甚么?喝西北风啊?”
林天目光投向他:“你叫什么?”
“黑熊!”汉子挺起胸膛,“道上混的,谁不知道我黑熊的名号?”
“力气很大?”林天问。 “这一拳能打死牛!”黑熊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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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林天招招手,“打我。” 黑熊一愣,看了眼铁头。
铁头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大哥,那我可不客气了!”黑熊咧嘴一笑,拉开架势。
他身高体壮,这一动,全身肌肉虬结,像头人形暴熊。
他低吼一声,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炮弹般冲过来!砂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砸林天面门! 这这一拳要是打实了,钢板都能砸出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天没动。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直到拳头离他鼻尖不到二十公分时,他才动了—— 不是躲,不是挡。
他只是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地点在黑熊手腕内侧某个位置。
“噗”的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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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黑熊那势如破竹的这一拳,突然僵在半空。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脸上还带着狰狞的表情,却一动不动了。
“你……”黑熊眼珠子瞪得老大,想说话,却发现连嘴唇都动不了。
林天收回手,在他前胸轻轻一推。
“砰!” 黑熊那两百多斤的身体,像截木头般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这是点穴?!”有人颤声问。
林天没回答。
他蹲下身,在黑熊前胸又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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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黑熊猛地咳嗽起来,手脚恢复了知觉。
他撑起身子,目光投向林天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不服变成恐惧,再变成敬畏。
“大、大哥……我服了……”他爬起来,单膝跪地,“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林天扶起他,看向所有人: “我要开一家医馆。
你们负责安保,顺便学点正经本事。
” “医、医馆?”有人傻眼,“大哥,我们这群粗人,打架还行,看病……那不是闹吗?”
“能学就学,不能学就当保安。”林天从车里拿出一本手抄册子,递给铁头。
册子很厚,牛皮纸封面,用麻线装订。
铁头翻开,入目的是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配着精细的人体穴位图、草药素描。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又有一种独特的气韵。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是基础的跌打损伤治疗方法,一共七十二种常见外伤的处理方案。”
林天说,“一周内背熟。一周后考核,合格的人留下,不合格的,领一笔财物走人。”
铁头捧着册子,手都在抖:“大哥……这是您写的?”
“在监狱里闲着没事写的。”林天轻描淡写,“有些是在古医书上看到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实用,但未必符合正统医学,别外传。”
“是!是!”铁头如获至宝,连忙把册子紧紧抱在怀里。
“去找店面,”林天继续说,“财物从那张卡里出。要求:临街,两层以上,带后院,周围环境要静。记住——”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医馆的名字,叫‘刺影’。”
“刺影……”铁头咀嚼着这个名字。
听起来不像医馆,倒像个杀手组织。
但他没敢问,只是重重点头:“心领神会!此日就去办!” 林天正要转过身上车,通讯器陡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江海本地的。
他接起:“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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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先生?”那头是个女声,清冷,音质干净得像山泉撞石,“我是颜如玉。方便见一面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林天顿了顿:“有事?”
“关于你父母的死因,我查到些许线索。”颜如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林天心上,“如果你想明白真相,明早九点,澜岸咖啡厅见。” 电话挂断。
林天握着通讯器,站在晨光里,很久没动。
父母……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六岁前的记忆一片空白,福利院的人只说他是被遗弃在门口的,身上除了那身衣服,什么都没有。
但倘若颜如玉说的是真的…… 倘若他的父母不是抛弃他,而是……死了?
他收起手机,眼神沉了沉。
远处江面上,货轮鸣着汽笛从容地驶过,嗓音沉闷,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同一时间,城南旧居民区 燕茹租的房子在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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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
她今年二十五岁,在一家广告企业做设计师,月薪六千,在江海这种一线城市刚够生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但她把小小的出租屋收拾得很干净——米色窗帘,原木色家具,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一大早七点半,她拎着包下楼,准备去上班。
包里装着昨晚加班做的设计方案,还有一份给林天准备的礼物——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秋天了,她记得林天怕冷,以前一到秋冬就咳嗽。
走到三楼时,她听到楼下有脚步声。
很重,不止一名人。
燕茹没多想,继续往下走。
刚到二楼拐角,迎面撞上两个黑衣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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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两人都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目光。
身材高大,眼神冰冷。
燕茹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墙边靠了靠,想让他们先过。
但两人没动。
其中一人陡然伸手,一块浸了药水的毛巾猛地捂在她口鼻上! “唔——!” 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燕茹面前一黑,拼命挣扎。
手里的包掉在地面上,东西散了一地。
她伸手去抓楼梯扶手,指甲在铁栏杆上划出刺耳的嗓音。
另一人蹲下身,迅速捡起她的通讯器、钱包,还有那份设计方案。
瞧见围巾时,他顿了顿,也塞进了口袋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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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最后一眼,她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她没发出去的短信: “林天,顾家好像在查你,小心……” 紧接着黑暗吞噬了一切。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起她,快速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银色面包车,车门拉开,她被扔进后座。
车子发动,绝尘而去。
楼道里恢复寂静。
只有地上散落的几支笔,和栏杆上几道新鲜的划痕,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澜岸咖啡厅,上午九点 咖啡厅在江边,落地窗外就是滚滚江水。
装修是极简风格,灰白色调,音乐是舒缓的爵士钢琴。
颜如玉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
她此日穿了身米白色西装套装,内搭浅灰色真丝衬衫,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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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庞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精致,唇色是自然的豆沙粉。
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干练,像杂志上走下来的商业精英。
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九点整,林天推门进来。
他穿着昨日的旧夹克,帆布鞋上还沾着码头带来的泥。
走进这间人均消费三百起的咖啡厅,显得格格不入。
服务生想上前阻拦,被颜如玉一名眼神制止了。
“这里。”她抬手示意。
林天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服务生过来,他点了杯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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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总,”他开门见山,“你说明白我父母的死因?”
颜如玉推过来一名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火漆封着,印着一个复杂的家徽——两条龙缠绕着一柄剑。
“先看看此物。”她说。
林天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四周恢复了平静。
第一份是几张泛黄的报纸复印件,日期是1990年10月。
头条新闻的标题触目惊心:
《京城林家幼子失踪,疑似家族内斗》
《林氏夫妇车祸身亡,现场疑点重重》
《豪门血案:谁在幕后操控?》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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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配的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俊逸儒雅,女的温婉秀丽,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男孩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能看出轮廓精致。
林天的手指微微收紧。
“京城林家……”他抬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颜如玉盯着他,从容地说: “林天,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六岁前的记忆一片空白?福利院的人说你发过高烧,烧坏了脑子。但什么样的高烧,能精准地抹除六年记忆,却又不影响智力发育?”
她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泛黄的病历复印件。
“这是江海市第二人民医院1990年11月的住院记录。病人:林御,六岁。诊断:药物性记忆障碍。备注:患者体内检测到高剂量神经抑制类药物残留。”
林天盯着那张病历,很久没说话。
窗外江水滔滔,货轮鸣笛声隐约传来。
咖啡厅里爵士钢琴曲换了首更舒缓的,但空气却像凝固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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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本名不叫林天。”颜如玉的嗓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甚么,“你叫林御。京城林家的嫡孙,你父亲林振南是林家指定的继承人,你母亲苏晚晴是苏家的独女。二十年前,林家内斗,你父母在去接你放学的路上‘出车祸’身亡,而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被调包送到江海,记忆被药物抹除。顾家收养你……可能也不是巧合。”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林天抬起眼,眼底有甚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 “证据呢?” 颜如玉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名小小的透明证物袋,推到他面前。
袋子里是一枚长命锁。
锁背面刻着一个字: 御。 字体是瘦金体,笔画遒劲。
银质的,做工万分精巧,锁身雕着两条盘龙,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这是在顾家老宅的密室里找到的。”颜如玉说,“密室藏在书房书架后面,需要密码才能打开。顾明成藏得很深,但这枚锁……他舍不得毁掉。”
林天接过证物袋。
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再透过玻璃触到那枚银锁。
锁很凉,但握在掌心时,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不是物理上的烫,而是某种……记忆的碎片。
大火。
女人的尖叫,凄厉得像要撕破夜空。
“小御,快跑!别回头——” 有人把他塞进车里,车窗贴了深色膜,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过来,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尖在车灯下闪着寒光。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睡一觉就好了,少爷。”
然后针扎进胳膊,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黑暗如潮水涌来。
“……林天?” 颜如玉的嗓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天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那枚长命锁被他握得死死的,几乎要嵌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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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把锁放回桌上。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两个原因。”颜如玉直视他,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第一,我看不惯顾家和白家的做法。欺软怕硬,忘恩负义,这种行径让人恶心。”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继续说: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林家现在的掌权者,是你二叔林振东。他上个月秘密派了两个心腹来江海,暗中打听你的下落。我的人截获了他们的通讯,纵然没听到具体内容,但……”
她置于杯子,嗓音压低: “大概率不是甚么好事。林振东当年能对你父母下手,现在也不会放过你。你需要盟友,林天。而我在江海,正好缺一名……值得投资的人。”
林天沉默了很久。
窗外,乌云又聚拢过来,天色阴沉得像要压到江面。
极远处传来闷雷声,又要下雨了。
最后,他收起文件袋和长命锁,霍然起身身: “颜总,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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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记人情。”颜如玉也站起来,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场丝毫不输,“我帮你,是因为我相信——倘若你是林家真正的继承人,那京城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两人对视。
彼此眼中都有审视,有试探,也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在这时,林天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是铁头打来的。
接起,那头的嗓音焦急得变了调: “大哥!出事了!燕茹小姐被绑架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天眼神瞬间降到冰点:“说清楚。”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一大早她没去上班,企业打电话没人接。我让人去她住处看,门没锁,屋里整齐,但包和手机都不在。楼下邻居说一大早听到楼梯间有挣扎声,还有车开走的嗓音!”
铁头喘了口气,声音更急: “刚才有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用了变声器,说……说燕茹在他们手上。要您带着‘鬼医传承’的原稿,今晚十二点独自去城北废钢厂交换。否则……否则就撕票!”
林天握紧通讯器,指节泛白。
“他们还说了甚么?”
“说……说让您别报警,也别带任何人。他们有人在盯着您,倘若发现不对劲,立刻杀人!” 电话挂断。
咖啡厅里宁静得可怕。
爵士钢琴曲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窗外江水的呜咽。
那杀意如此浓烈,连颜如玉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颜如玉盯着他:“需要帮忙吗?” 林天抬起头,眼底的冰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杀意。
“颜总,借你的势力帮我查个人。”
“谁?”
“白鹏现在的具体位置。”
林天一字一句,嗓音冷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我要让他明白——动我的人,是甚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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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乌云,照亮他半边侧脸。
那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
但颜如玉看懂了——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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