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微笑颔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项羽默了默, 又不知该说何是好了。
项梁好笑又奇怪的看了眼侄子，他不是那等恪守礼教、会因对方年岁辈分便放弃自己坚持的人。
想来是缘于他对周宁陌生，自己又特意点名了这是治世之才, 他才礼让了三分。
项梁抚着胡子盯着项羽笑了笑, 倒是长进了，而后目光投向周宁, 给项羽解围, 顺便也问出自己的疑问, “周兄弟为何觉得‘勇’最难得？这智、信、仁、勇、严, ‘智’可是排在首位的。”
周宁笑着反询问道：“项二哥以为何为‘勇’？”
韩信默默的进食，他心里有些酸涩柔软，他大约明白老师此物问题的答案, 此刻，他总算无比确定老师看中他是因为他的品性，而不是以为他可怜。
都不用听完问题，只一声“项二哥”，项他一名激灵，看热闹的好心情顿时散了大半。
项梁看向众人，将问题又抛给自己的族人, “你们说说, 何为‘勇’？”
项羽一马当先, 果断而傲然的回道：“自然是悍不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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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梁抚着胡子, 笑着点头示意, 项襄、项悍、项冠三人也点头赞同。
项羽却看向对面的周宁, 见周宁只是笑了笑, 不置可否。
项羽微微蹙眉, 心中有些抑郁。
项庄道：“我以为羽哥说得对, 且不说行军打仗若是贪生怕死，那仗不用打也明白败了；只说个人，就如我学剑，若我畏首畏尾，害怕流血受伤，决计难以习成剑法。”
周宁笑了笑，还是不说话，气氛便有些微妙了，连项梁都沉吟思考起来。
项他最机灵，见周宁只是微笑，既不赞同也不反驳，便明白这个答案是对的，但还不够，因此他扩展开想了想，而后颇为自得的回道：“我觉得勇敢除了悍不畏死的胆量外，理当还有不怕艰难险阻的坚韧，周先生以为然否？”
周宁看向他也笑了笑。
这是还不够，还是不对？
项他恹恹的猜测。
项声沉吟一会儿，试探的开口说道：“理当是担当吧。”
周宁闻言看向项梁，项梁笑着回看周宁，一副他明白答案，只看后辈讨论评说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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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宁垂眸浅笑，呵，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回答问题的一方总是处于劣势的，有担忧自己答得不对的忧虑，又有想要得到对方肯定的紧张，不知不觉，便从平等的位置落到了一名等待评价的位置。
她原本想要捎带脚把项梁也扫进去，但显然失败了，项梁或许没有意识到提问与回答的过程中微妙的关系转变，但他本能的拒绝了这种变化。
周宁含笑道：“只用怕不怕死来判断勇敢与否太过潦草了。”
这话可有些不客气，项他挑了挑眉看向周宁。
啧，他家羽叔脾气可不太好，周小先生这幅小身板也不知经不经得起他家羽叔一顿揍。
项他又看向项羽，却见他家羽叔面色沉稳，丝毫不见怒意，一副虚心受训的模样，项他诧异的瞪大了眸子，怎么回事？今日心情好？
更可怕的是，下一瞬，便见项羽态度诚恳的抱拳向周宁请教，道：“还请先生解惑。”
周宁笑着又问：“诸位以为妇人勇否？”
这样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必定有陷阱，是以哪怕心中有答案，项他也保守的不表态度。
项羽是最骄傲的，他的骄傲表现在他性情的方方面面，如何想便如何说，坦坦荡荡，不屑作伪，他回道，“女子柔弱，需得大丈夫保护。”
周宁点头示意，“然，有一句话是‘妇人弱也，而为母则强’，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她行不怕死。”
项羽沉默了。
说到此处，周宁点了项他一句，“这也是为何我说要和黎民百姓紧密的联系在一起的原因之一。”
利益捆绑只是手段，若能厚植感情，让百姓真心实意的拥护你，把你和他自己看为一体，那么这个政权便无法撼动了。
不待项他细想，周宁又道：“《孙子兵法》军争篇言‘穷寇勿迫’，为何？”
这题简单，缘于无路可走的敌人为了一线生机会拼死反扑。
周宁又笑道：“这是基于希望的不怕死。”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周宁又问：“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敢问诸位，稚子勇乎？”
项家诸人默然，他们有些明悟了，这是在告诉他们匹夫之勇算不得将帅之勇，也不是他说的难得的“勇”。
周宁又问，“诸位为何悍不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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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哪怕知道匹夫之勇不对，问到此问，项羽依旧挺直了背脊，骄傲的回道：“我项家世代楚将，决没有贪生怕死的懦夫。”
周宁笑了笑，视线不经意的扫过项襄和项他，人很复杂，还是不要对人的感情抱有太高的期望比较好。
周宁笑着点点头，“嗯，这是基于荣誉的不怕死。你们看，不怕死的勇敢有这么多种，种种都可为将吗？”
一室静默，一会儿，项梁长叹道：“周兄弟说得对。”
项羽也坦然的点头道：“是我想得太片面了。”
周宁心中微微诧异，这项羽竟比史书上能听劝些，然而转瞬一想，又能想通，他不是不听劝，只是劝他的人有颇多要求。
首先第一条，要与他关系亲近，有血缘关系或是姻亲关系最佳，最起码也得有贵族的身份，或是显赫的名声，如此才能被他以礼相待。
这一条简直集合了三国袁绍和袁术兄弟俩用人的缺点，袁绍爱名，袁术用亲。
周宁笑了笑，第三条是他恐怕还有个隐藏的属性——看脸。这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说唐朝选官讲“身言书判”，将身材相貌排在第一位，就是讲求民主公平的现代社会招聘，也有不少看脸选人的。
而在满足第一条的基础上，其次才是才华和能力，韩信在项羽麾下不得重用，他庶民的出身可能要占很大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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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项羽的此物看脸的属性，可以从他对张良的态度推敲。
张良是贵族出身，有才又有好相貌，所以他对他极其礼遇厚重，原本韩王为报刘邦相救之恩，令张良护送刘邦入关，张良纵然出色的完成的任务，可此时他和刘邦还未绑死。
等刘邦被封汉王，入蜀之后，张良也着实又回到了韩王旁边，可偏偏项羽就是想要张良到自己阵营，因此杀了韩王，紧接着好了，张良和刘邦锁死了。
想通这处，周宁也不再纠结项羽对自己友好，她又看向项他道：“至于不怕艰难险阻的坚韧。”
项他焦虑的悬起了心，见到周宁摇头，那心便又意兴阑珊又失落的掉了下去，全然忘了好几个时辰前，他还想与她唇枪舌剑、据理力争。
“这也得看方向对不对，若是方向错误，那么无用的坚持只会浪费更多的精力。”
周宁又目光投向项声道：“至于担当。”
周宁笑着点了点头，“是勇，敢于为自己的打定主意承担责任，这是精神的勇敢。”
项声长长的呼了口气，这才发现他刚刚竟焦虑得提起了呼吸。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项声的呼气声引得众人都目光投向了他，又缘于他的答案是唯一被周宁肯定的答案，故大家只善意的笑了笑，便都又看向了周宁。
唯有项羽瞧着项声眼神不善的瞪了一眼，不过他眼睛本就大，人又不苟言笑，故这份不悦的瞪视硬是连项声本人都没觉出来。
周宁笑了笑，最后看向项梁，回答他提出的问题，“智、信、仁、勇、严都不容易，其余四个虽然也难做到，但至少方向明确，唯有这‘勇’字，最怕为将者将匹夫之勇、将热血和鲁莽也当做是勇。”
周宁目光投向韩信，笑道：“真正的‘勇’得先明白‘怯’，没有胆怯之心何来勇敢之义，不知深浅向虎冲去，紧接着没有价值的死去，那是傻，不是勇。”
韩信闻言，心里酸软一片，面上也难掩动容之色，老师的话，让他那日被打碎的傲骨都长了回来。
周宁复又目光投向项梁，笑着总结道：“故而为将者的‘勇’，须得先知道畏惧，其次能管理恐惧，最后是敢于担当。”
项梁笑着点头示意，抚掌赞道：“周兄弟果真大才，项某受教了。”
周宁微微颔首，“您过誉了。”
项梁微微摇头，含笑道：“不，你比我想象得还要优秀，我原以为你只是擅长吏治，没不由得想到你对兵法也有许多见解，真是文武双全，英雄出少年啊！”
文武双全么？
周宁羡慕的笑看了项庄一眼，紧接着对项梁含笑道：“您真是过誉了，我纵然对于剑术极有兴趣，但从前久居山林，不曾习过武术剑法。”
“哈哈哈哈，”项梁抚着胡子含笑道，“这有何难，我项家男儿个个都会些拳脚功夫，刀枪剑戟各种兵器也都有人擅长，周兄弟若是想学，我项家的男儿随你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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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的关系，除了家人氏族外，便数兄弟之义、师徒之情最为亲密，李斯为人诟病的一大原因，就是他杀了同门的韩非子，违背道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故结义兄弟、师徒同门，在没有其他因素干扰下，天然就是一个阵营，项梁既然认可周宁有大才，自然恨不得与他关系越紧密越好。
周宁笑了笑，眉带欢喜的谢过，她本就眉目精致，此时的欢喜，又为她添了三分颜色。
直把堂下年纪相仿又气血旺盛的同龄人都看呆了去，这才发现抛开那糟心的辈分问题，再看周先生，竟是绝色的样貌，赏心又悦目。
又周先生谈吐不俗，见识不凡，更为他的皮囊注入了丰富的内涵，让他的容貌气质俱都更有韵味了。
众人言笑晏晏，这场接风宴，宾主尽欢。
项庄坐在项羽下首，见此，他小声的对项羽说道：“刚刚周先生说对剑术有兴趣时，看了我一言，我以为周先生会选跟我学剑术。”
项羽藏在胡子里的嘴角耷拉下去，冷冷的回头看了项庄一眼。
他不高兴了。
他以为项庄实在自视过高，也低估了周先生的眼光，有他珠玉在前，周先生作何会瞧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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