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小婵此生最恐惧之人, 不是一家之主、决定她生死富贵的吕公，也不是自小侍奉、调教她规矩尊卑的二姬，而是那样东西瞧着温和无害, 清凌凌一眼, 却能看穿她所有心思的少姬。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那种被人解析干净，置于手心支配的感觉，太瘆人了。
更可怕的是，少姬所有的事情明明都是吩咐自己做的, 可自己却直到她跑了, 都没看清她一分一毫。
“作何了？”吕雉见她鸡子掉了，却还站在原地发愣, 便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小婵回道, 俯身去拾鸡子, 声音弱弱的回道：“就是想少姬了。”
吕雉闻言沉默，半晌, 轻叹一声，“若是小妹在此, 必定能不由得想到法子救我们出去。”
小婵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的用饭，那黑色糊糊难吃至极, 像是还有一股馊味还是焦味，不过这么个地方，本身气味就足够难闻了, 也不差这一点。
吕雉端起陶碗面目表情的往嘴里倒, 似乎这样的食物并不叫她多为难, 只是一碗吃完后, 眼角的泪光和红色，还是叫她的难过露了端倪。
吕雉的心高悬着，想了许多种刑法，会被斩掉脚指头吗？或者切掉鼻子？脸庞上刻字？那样的她，还配为一国之母吗？
夙食用完，男囚犯们都被带走了，直到这时，吕雉才恍然惊觉，连坐的男子都被征去服役，那她们呢，会被作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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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会叫她们做什么呢？罚为城旦舂？
吕雉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红色囚服，带着刑具，被人盯着舂米耕作的样子，只以为天旋地转，几乎立时就要晕过去，太过耻辱了！
吕雉咬紧了一口银牙，心里的恨铺天盖地的卷起。
小婵也想到了此物问题，此时顾不上对周宁的惊恐，真心实意的道：“若是少姬在就好了。”
少姬精通律法，给她们个痛快话，总比这样提心吊胆的好。
又过了一会，任敖和另一名狱掾赶着一群别的女囚犯往她们这处来，吕雉见那些个女囚犯步履踉跄，发髻散乱，衣衫不整，一看就明白她们遭遇了甚么，可狱掾们像是都不打算追究。
吕雉双手握紧了拳头，害怕得微微颤抖，此物地方是不讲道理、没有律法的吗。
陌生的狱掾和任敖闲话道：“啧，那些个囚犯闹得可真凶，一入夜后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真是给咱们找事，一名个黥面得废多少功夫。”
任敖道：“他们都认为自己回不来了，害怕你黥面。”
反正都在死在骊山了，还在乎这边罪加一等？
任敖打开了吕雉牢房的大门，“嫂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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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雉拉着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婵，询问道：“去哪里？”
任敖解释道：“除了没有了结的案子的嫌犯会被暂时关押在县衙外，旁的都是各有各的安排，你们的事都明心领神会白的，也不用审，故而昨日抓齐了，今日就要分配到各处了。”
想着在实用为上的大秦牢狱里吃闲饭养老，那是做梦，故而最后，吕雉和小婵以及牢中其他妇人被带到了一处院子舂米。
但她们纵然做着舂米的活，却并不是被罚为了城旦舂，而是罚为隶妾。
隶妾即充作官奴婢，纵然也和城旦舂一样为终身徒刑，但比城旦舂好上许多，一则不用穿囚衣也不用带刑具，二则有起诉权，最重要的是可赎免。
吕雉盯着外头的太阳，只以为全身都回暖了，父亲不是吝惜财物财的人，他定会为她赎免的。
可等了一日二日三日五日，吕雉的双臂好似被灌了铅，重得抬不起来，也没听到她被赎免的消息。
小婵从来都和吕雉在一起，她们白日去小院做活，晚上便回到狱中。
小婵很照顾吕雉，每天一大早叫她起来如厕，平常做活时也总帮忙，但吕雉到底刚生产不久，亏了身子，根本熬不住。
小婵便出主意道，请狱掾帮忙到吕家问问情况。
可惜任敖这几日不当差，这几日当差的另一陌生的狱掾瞧女囚犯的眼神总是怪怪的，总往些许羞人的地方瞧，故而吕雉不敢问他。
又熬了两日，高强度的劳作终于叫吕雉撑不下去，一回到牢房，她就觉得自己额头有些发热，四肢也使不上力气，像是要病了，便也顾不得惊恐，唤那狱掾传话。
狱掾见吕雉和小婵招手唤他，嘴角勾着笑，一手挠着下巴，一边踱步像两人走来，一边上下打量她二人。
原本见她们独住在那重犯的牢房里，还以为是甚么厉害角色，不想然而是一名亭长的妻子和妻妹，而且那亭长如今也算不得亭长了，不过是同僚看在过往的情分上，照顾了两分。
他原本也不打算招惹她们，但她们如今主动唤他……
瞧着还算精神的那样东西，皮子难得的白净，眼神也够媚，就是五官普通，气质也太荡，这样的，他见过太多，并不作何稀奇。
另一名嘛，狱掾上下一扫，目光便定在了她的前胸处，这鼓鼓囊囊的一团，啧，狱掾的眼神火热起来。
吕雉羞恼的忍着不适转开身子，小婵见此，上前一步，挡在吕雉面前，软声求道：“这位大哥，能不能求你帮忙炮一趟，帮我们去吕家递句话？”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狱掾扫了她一眼，白白净净的妇人笑得知情识趣的，倒很有几分趣味，因此好脾气的笑询问道：“甚么话？”
小婵娇滴滴的回道：“我姐姐病了，想请家里人过来看看。”
“这样啊，”狱掾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到吕雉身上，她那股子端庄矜持的劲儿，太叫他新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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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狱掾笑道：“其实，我就能治。”
小婵一愣，娇嗔道：“大哥别说笑了。”
那狱掾含笑道：“不就是涨奶涨得难受吗，要不，我进去帮你姐姐吸吸？”
如此孟浪轻浮之言落到最为端庄守礼的二姬身上，叫小婵整个呆怔住了，而吕雉一张脸又红又白，她两只手握得死紧，十个手指头几乎要掐进肉里去，整个羞愤欲死。
她彻底忘记了如今处境，怒而喝道：“滚！”
“嘁！”狱掾见此眯着眼睛，不屑的嘁了一声，而后不仅没走，反而开始解腰间的铤钥，看样子是准备开牢门进来。
小婵却笑着迎了上去，从栅栏里伸出手，拉着狱掾开口说道：“这位大哥，我姐姐身子实在难受，所以说话失了分寸，请您多多谅解，我姐姐和任敖任狱掾相熟，和曹狱长也有交情，请您看在他们的面子上，多多包容。”
吕雉见此，脸一下子白了，吓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小婵走到吕雉旁边，拉开她的手，便见她两手各四个带血的月牙。
小婵的手伸到狱掾的掌心略微挠了挠，狱掾暧昧的笑了笑，不再解铤钥，而是捉住了小婵的手，捏了捏，两人又小声说了几句甚么，那狱掾才总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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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婵皱着眉头道：“我晚点，问那狱掾要水，给姐姐擦擦，等任狱掾回来当值了，姐姐再找他帮忙，这几天先忍一忍。”
吕雉忍着发热的难受，撑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小婵，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她明白她要去做什么，她心里不落忍，可……
吕雉默了默，两行眼泪溢出眼眶，她艰难的开口道：“以后，随你怎么，姐姐都会护着你的。”
皇后的妹妹，即便是，难道樊哙还敢嫌弃吗？
小婵笑了笑，“多谢姐姐，我知道。”
小婵扶着吕雉靠墙入座，自己也靠坐在她旁边。
隶妾是行赎免的，可她和樊哙两个一辈子也挣不到那么多财物财，所以她若想脱身，二姬是她能攥住的唯一的机会。
时间在昏暗的环境里不知快慢的流走，吕雉难受得半昏半醒，迷迷糊糊间听闻外头传来一阵鸟叫，而后小婵悄悄的起身，竟从里头打开牢门出去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小婵带着一身淫靡的气味回来了，她端着一盆水走到吕雉身边，先拧了帕子擦了擦吕雉的手心，而后又浸湿拧干覆在吕雉的额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人又熬了两日，终于等到了任敖，吕雉请他到吕家问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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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敖微微摇头，小声道：“县令不放人，说如今县衙不缺钱，就缺人。”
吕雉闻言，原本苍白的脸色一下子褪尽了血色，身形摇摇欲坠的看着他，小婵急忙搀着她的手扶住她。
任敖叹气道：“唉，这次，唉，县令也受了责罚，心里窝着火呢，他说只能赎一个，并且只能赎吕媭，说你是，是首恶之妻。”
小婵心下一动，吕雉身形又往下跌了两分，小婵急忙扶住她，态度坚决的开口说道；“我不赎免！姐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从来都陪着姐姐！”
吕雉闻言，动容的看向小婵，她伸手搭在小婵搀扶着自己的手上，既心生感触又羞愧，心生感触于小婵对她的心意，羞愧于自己的自私，她没有办法开口劝小婵赎免。
小婵一脸姐妹情深的回望吕雉，见吕雉的神情，便知自己的目的已达成，吕雉若能出去，绝不会扔下自己不管。
但是小婵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想着，若是少姬在此会是如何？
只怕会浅浅勾笑，双目却清冷不带一丝情绪的支使她、利用她，因为她必定能看穿她尽心的背后是缘于她没能力为自己赎免。
任敖见此，心里也对小婵有了几分改观。
他道：“你们先安心在这里待着，等县令消了气，我立马去吕家传信。”
吕雉张了张嘴，到底没好意思说那狱掾言语轻薄她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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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婵明白她的难堪，捏了捏吕雉的手，那日之事她能应付，小婵接过话头，谢过了任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但是两人这一等，就等了好好几个月，直等到了始皇行到了会稽郡。
县衙内，周宁将自己的小杌子收了起来，身旁的假吏见此，询问道：“周法吏明日不来当值？”
又是一年四月，盼已由假转真，去到偏院当值，而周宁旁边，换了一名新来的假吏。
“嗯，我后面几日休假。”周宁笑着回了一句。
“真是可惜，”新来的假吏道：“估摸着这几日陛下就要巡游到我们这里，若是在县衙当值，或许能有幸瞻仰圣颜，周法吏此时休假，却是要错过了。”
此时始皇已登过了会稽山，祭祀了大禹，回程便要经过吴中县，快慢也就这几日功夫了。
周宁笑了笑，应和道：“是呀，太可惜了。”
她正是因为这几日始皇将至，才特意避开的。
这一次始皇出巡与前几次不同，这一次政治意义不大，纯粹是始皇为了挽救自己性命、趋吉避凶的一次出巡，所以他将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胡亥也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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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此人，乃是一名身份高贵、被宠坏了的，残暴不自知，做事凭喜好又不考虑利弊的小公子，恶不可怕，但又恶又蠢就很有杀伤力了，周宁彻底不想和他碰面的，她的样貌不敢说艳绝天下，但到底有些引人注目。
而那样任性的人会有甚么行为举动，彻底是不可控的，她平静的生活极可能缘于对方的一时兴起而走向彻底不可知的方向，所以她选择休假，最大限度的避开此物可能性。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然而，有一个定律叫做墨菲定律。
在周宁休假的第二日，项羽来寻她出门看马，周宁拒了。
第三日，黑急促的敲响了她家的门，言始皇传召。
这是不可能拒的。
周宁笑着应下，整了整衣冠随黑往县衙走，一边在心里猜测着，始皇因何事会传召她一小小法吏。
黑的神色兴奋，乱七八糟的说着始皇仪仗的威风。
看来不是坏事，周宁莞尔一笑，而后心里叹息，果真是勤勉的帝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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