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时间要比初三早几天,哪怕铭星中学这种高中,也按全市的安排在初十开了学。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开学那天一大早江鹤刃醒的有些晚,但铭星中学管得松,迟到旷课都是常事,江鹤刃慢吞吞地起床后,先抓了把头顶的白毛,又从抽屉里翻出好多天没戴过的耳钉,再选了一条仿佛狼牙一样的金属项圈扣脖子上,最后薅起袖子,检查一下胳膊上的纹身,满意地点点头,套了个加绒的铆钉皮夹克,收拾好书包,不慌不忙地打开卧室门。
结果开门后就见江龙海正站在客厅里收拾公文包,见江鹤刃推门出来,他穿好外套:“走,我送你上学。”
江鹤刃愣了一下:“不用,我跑着去就行。”
听他拒绝,江龙海过来略微轻拍他的肩头:“外面还下雪呢你跑甚么?开学第一天别摔了。”
缘于铭星中学离得不算远,并且江龙海和叶杏的工作单位都在喻城南边,铭星中学在北边,都不顺路,江鹤刃跑着上学已经很习惯了。
江鹤刃捏了下手指,这才点了下头。
两人到楼下,恰好遇见晨练返回的邻居。
邻居热情地冲两人打了个招呼:“出门啊?”
“对,老大高三开学,这不下雪嘛,我开车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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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哎哟”一声,目光投向江鹤刃:“你看你爸对你多好,以后长大了得好好孝顺你爸知不明白?”
江鹤刃很轻地点了下头。
江龙海余光看到,笑着揉了把他的头发。
“你现在先考虑作何好好学习,能考个好大学我就知足了。”江龙海叹了口气,“你也跟你弟弟学学,他都没让我们这么操心。”
江鹤刃嘴唇抿起。
外面还在下雪,路面上的雪水脏的不行,
车里很宁静,广播放着新闻,暖气热腾腾地把江鹤刃的脸颊烘得微红。
往常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十分钟就开到了,江鹤刃下车前江龙海又殷切嘱咐一句:“在学校里好好学习,不要总是跟一些不三不四的学生混,都高三了,要抓点紧。知不明白?”
“知道。”江鹤刃犹豫了一下:“晚上我自己回去就行。”
“甚么?”江东海没反应过来,一怔,随即“哦”了一声。
“入夜后着实没办法来接你,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不行就坐公交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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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车子向北继续行驶,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了。
江鹤刃等车消失后才转过身。
恰在此时,他肩头猛地被人撞了一下。
“哎哟江哥!这么早就来学校了?”
江鹤刃眉头一皱,黑漆漆的瞳孔转向旁边。
樊会文两只手投降:“我错了江哥!”
他笑嘻嘻的,伸手想搂江鹤刃的肩膀,又被一记眼刀收回了胳膊。
“江哥寒假作业写了吗?没写?江哥你放心!我收作业的时候不报你名。”
两人肩并肩地向着学校内走去,但走到门外时,江鹤刃突然转过头。
“怎么了江哥?”樊会文顺着他的目光也一起向后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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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铭星中学的校门口右侧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不明白停了多久,车顶上早已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
离得远看不真切,但车里像是没有人。
“没事。”江鹤刃往上提了下书包带子。
他刚才莫名有种被盯着的感觉——虽然其实盯他的人挺多的,毕竟江哥也是铭星中学的风云人物,高一刚转学过来就跟高三年纪的打架,还一打多,据说差点打进派出所。
论坛上经常有他的传闻,什么跟外面社会上的人有往来,什么之前在一中就是因为打架才被开除,转学到铭星中学的……
加上他这很有说服力的形象,混到高三,江鹤刃早已是远近闻名的铭星中学校霸了。
铭星中学那么乱,派出所恨不得一天来三回,打架斗殴是常态,江鹤刃名声在外,连这一片的小混混都不敢惹他,传闻因此越传越离谱,连“江鹤刃其实早就蹲过局子,这是被放出来”的谣言都有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按理说被人看是十分常见的事情,只是那些眼神或许是鄙视、畏惧,几乎都是扫一眼就挪开了,却向来没有那么强烈的仿佛被猎豹盯上一样的专注执着。
感觉错了吧?
在江鹤刃转身继续向校内走后,刚才看起来理当没人的黑色轿车里,从容地抬起一名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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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从窗台那儿一点点升起脑袋,一双缘于连续赶飞机而熬红的眼睛几乎贴在了黑褐色的窗台上,近一米九的魁梧身材刚才完美缩在了副驾驶座位前的空里。
此时两只手一左一右,挡住其他无关光线,趴在窗台那儿视线贪婪的牢牢盯着白发男高中生的背影。
是小鹤。
纵然打扮风格跟上辈子截然不同,但江鹤刃出现的那一瞬,世界仿佛屏蔽了所有的其他人——不,连学校门外的青松,连周遭热闹的车流,连所有的晨光和雪全都屏蔽了,江鹤刃成为面前全部景象唯一的存在,其他地方全都被虚焦掉,只有江鹤刃是具象而鲜活的。
是的。
是他上辈子早早就离开的爱人。
呼出的气体晕白了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商敬尤脱力般额头抵在窗户上,在虚无里跳动的心脏重重回落到腹腔,血液泵动,此时此刻才使他有了重新活过来的实感。
“是小鹤。”他嗓音很小,像大点声就要惊动神明,收回此物神迹。
好一会儿后,商敬尤才重新的,郑重而带着笑意重复道:“是小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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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教室里不少人正抄作业。
江鹤刃进了教室后走到最后一排入座,单肩背的书包扁扁的,一看就没几本书。他把书包直接往抽屉里一塞,趴在了桌子上。
教室里原本其他人打打闹闹,但他进来之后,整个教室声音都小了些许。
铭星中学别称又叫大专培训基地,学校高三级部一共十二个班,总共六百多个学生,每年能考上本科的也就不到一百,剩下的家长愿意给财物的,就去大专混个文凭,不愿意掏钱的毕业拿个高中毕业证就行上工了。
前面的几排还有个学生的样子,到最后两排,有的连书包都没拿,进来之后挨个发烟,结伴去厕所抽回来一身烟臭味,嘴上污言秽语地显摆着放假又跟哪个大哥见了面,或是对着前面的女生评头论足。
教室里乱哄哄的,等到了八点,门外放风的喊了声“班主任来了”,抄作业的把作业偷偷放回抽屉,还站着的勉勉强强坐回座位上。
谢顶的中年教师推门进来。
“寒假作业收起来,不交的出去站着。”
各科课代表挨个下来收作业,后排四五个学生一起嘻嘻哈哈的也不嫌丢人,勾肩搭背往外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鹤刃两只手插兜,缀在最后,跟着一起站到了走廊上,挑了个离四周人远点的位置,原本想往墙上一倚假装要睡着的,但江鹤刃转头看了眼墙,蜘蛛网风干了糊在墙上,他默默站直了身体。
班主任在教室里苦口婆心地说了几句“都高三了你们时间不多了”、“最后半年的冲刺打定主意你们的未来”之类的话,教室里很快宁静下来,江鹤刃眼角余光从窗台那儿看见,教室里大多数学生都捡起书放在桌子上,准备好开始学习。
教室门打开,中苍老师瞥了站在走廊上的几人一眼,跟几人擦肩而过时一句话都懒得多说,拎着保温杯回办公室了。
老师一走,几个男生立刻打闹嬉笑起来。
江鹤刃原本双手插兜静静站着,只听见身后窗台拉开,樊会文伸出头,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没发现老师的身影,这才小声开口:“对了江哥,下周我妹生日,我们去KTV庆生,你来不?”
“不去。”白发男生直接拒绝,酷得不行。
“你来呗!我妹你又不是不认识,要不是你帮忙,她都差点被人欺负退学。人老早就想多谢你了。”
江鹤刃还没说甚么,他旁边一名紫毛鼻钉男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樊班长还是好好学你的习吧,你跟江哥都不是一路的人,人江哥混社会的,看得上你这‘好学生’吗?”
“关你屁事?”
白色刘海下,黑漆漆的眼瞳看过来,紫毛鼻钉男脸庞上有些面红耳赤,但扫了眼面前的白毛校霸,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樊会文两只手拜拜:“求你了江哥求你了江哥,我妹都念叨死我了,一定要当面感谢你。”
江鹤刃眉头皱了一下,只是没等他再拒绝或同意,刚才悠闲地拎着保温杯进了办公室的班主任仿佛被火烧尾巴的牛一样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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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布鞋踩得飞起,到走廊上对罚站的几人仿佛挥苍蝇般招手往教室里轰:“快回教室去!此日上午有领导来学校视察,你们老老实实的,别给我惹事!谁给我惹事谁请家长!”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几人这才依次进入教室。
走在最后面的江鹤刃在教室门关前最后一刻不经意转头。
破旧校园里,一行人正从那个破破烂烂的校门口迈入来。
有江鹤刃眼熟的级部主任,有见过几次的校长副校长。
以前见到只觉得不苟言笑,官味十足的这些领导们此时众星捧月般围绕在一名高大男人身边。
男人穿了身挺括的黑色风衣,系着灰色的羊绒围巾,肩宽腿长,一步踏出时,合身的笔挺西装裤下露出干净的似乎从不踏地的黑色皮鞋。
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他的头顶,为这位一眼便知的贵客遮住并不太大的雪。
仿佛感知到望过来的目光,因此伞檐此刻微微抬起,露出黑伞下一张模特般成熟英俊的脸。
单薄的嘴唇,硬朗的线条,头发打理地一丝不苟,如深墨般的眉毛下眼窝凹陷,深邃的眼眸隔着雪与江鹤刃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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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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