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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 第23节〗

千山青黛 ·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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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疑了下,这一次,他终于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停在她的对面,二人中间隔着那一张烛案。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方才吓到了你吧?实在对不住,我并非故意。”
他怎么也没不由得想到,再度见面,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絮雨闻言一下笑了起来,望着他摇头:“还好。只是确实没有不由得想到,你竟也会来京城。”
裴萧元点头:“是,我自己本也没有不由得想到。恰在你走后,我也接到朝廷征召,便动身……”
他略略一顿,“动身来了长安,今在金吾卫下供职。”
絮雨端详一眼。
他应当是结束了今日的朝事就来了这里,未曾更衣,身上还穿着深绯色肩背绣豸的金吾卫武官袍服,腰束金带。室狭灯黄,愈显得他长身而立,姿若青松。
她知这是四五品的官位了。于他这二十出头的年纪,着实可称显达。
她含笑道:“恭喜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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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萧元也跟着她笑了,摆了摆手:“莫取笑我。”说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又解释,“今日出来衙署,走得急了些,也未更衣,就这样来了,倒是叫你见笑……”
絮雨道:“我没有笑你!你穿这官袍,很是好看。”
她不是恭维。自小习画,审美自有她的见解。
少年郎君冷峻英伟,绯袍金带,两相映衬,别有一番风流高贵的气度。若是入画,必会是道好风景。
这是裴萧元和她的第三回见面。
做梦也不曾想,她会如此开口称赞。见她双眸落于自己身上,不由地暗自心跳耳热,只得沉默了下去。
她称赞完,也走去,提起放在案上的茶瓶,取过一只倒扣的她未曾用过的杯,先是细心地用茶水荡过杯底,倾倒了残茶,重新注入茶水,这才两只手捧来,奉到他的面前,请他饮茶。
“我这里没有好茶,委屈你将就了。”
裴萧元忙也双手接过。
茶诚如她所言,初入口,质苦涩齿,杯也是粗瓷杯,却又是裴萧元饮过的最为特殊的一杯茶。舌齿回味绵长,入喉若泛细致的甘甜之味。
“你当日在留书里说你去了来之归处,我以为你回往庐州,你怎会来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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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雨不欲多提个中隐情,只歉然一笑:“我留书后又改主意,想来京城再闯一闯,便来了。”
饮茶完毕,他总算得以开口,问出此物他极大的疑惑。
“阿史那王子与你同路,也不曾遇到过你。”
“我走的是北道,路虽难行了些,但近。王子走的应是南道。”
“对了,你怎会明白我住在此处?”絮雨问。
你知不明白,我为寻你,曾走过多少的地方。
“你留书走后,伯父很是牵挂,放心不下,向来都在找你。我来长安后,有天青头在西市远远瞧见了你,回来和我说了,我便找了下,今晚找到此处。”
他压抑下此刻心中不禁又微微翻腾的情绪,在口中开口说道,语气甚是平淡。
絮雨预料到了或有这样的事发生,双目望向他,诚恳致歉:“实在对不住!我明白裴公会放心不下的,所以才特意在留书中再三地恳求,勿要寻我。并非故意是要惹他担忧。方便的话,劳你日后再代我向他赔罪,请他放心,我真的没事。”
对着烛火映出的这一双充满歉疚之情的眼眸,裴萧元不多时清醒过来。
寻人是他自己要寻的。她在留书当中,着实言辞恳切地加以劝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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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伯父不会怪你的。知道你有了下落,他也会很高兴的。”他说道。
絮雨嫣然一笑,冲他作了个揖:“多谢。”
她笑面盈盈,满室生辉。
裴萧元微微转面,作打量四壁之状,口中问:“你来长安,有何打算?”
“我确实有一件事——”
絮雨在心里犹疑了下,不多时做了打定主意。
不知他是如何来的京城,入了金吾卫,官职看起来不低。等自己入宫后,每日进出走动,即便现在不说,迟早也会被他发现。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我来此,也有另外一名目的,想入宫去做画师。”
裴萧元霍然转回脸。
“入宫去做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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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神情夹着掩饰不住的诧异。
絮雨明白他会有如此的反应,她也猜到他此刻在想甚么,解释道:“是。并且我早已考入画学了。”
他似要说甚么,遭絮雨打断。
“我知道你的好意,你不必顾虑。从我四五岁起跟在阿公旁边之后,我便一直以男子面目生活,我知如何行事。”
“你为何要如此做?”
他沉默片刻,望着她问。
“恕我不便奉告。”
一会儿前相见后的那种轻快的气氛消失了。
裴萧元的神色变得庄凝。
“义妹,我无意探究你的私人之事。但若万一被人看出端倪,泄露身份,你所犯的,将是欺君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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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领神会。个中缘由,恕我不便告知。此事我是不会改主意的。正好——”
絮雨顿了一顿。
“趁着今日机会,我也想谢过裴郎君此前对我的关照,从今往后,你我便无干系了,裴郎君勿以我为义妹,我也没有你这阿兄。无论人前或是人后,咱们就当互不相识。”
裴萧元听完端详她一眼,眉头不觉微微皱了起来。
“你当我裴萧元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我知当初你来的目的,并非是要嫁我。那天清早叫你听到了承平与我说的话,个中固然是有些误会在,但着实,我本也没有娶妻之念。后来认你做义妹,也全然出于我的本心,更不是来自伯父的勉强。如今你要做的这件事,在我看来,不合常理,很是不妥。但你若是执意不改,想必如你自己所言,个中另有缘故,我也不好强行阻挡。既然当日已认下你这阿妹了,我又岂会害怕受你牵连,出尔反尔?”
“你多虑了!”
“我知裴郎君襟怀磊落,是我自己的原因。”
絮雨对上对面那男子投来的目光,硬下了心肠。
“我天性孤僻,除了阿公,不想再和别人牵扯关系。当日裴郎君提出认我做义妹,若我明白你之后也会来京城,咱们或还能遇到,我想我是不会点头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裴萧元一时语塞,目光落于她的面上,眉头不自觉地又皱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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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你当日是出于敷衍,才认了我这阿兄?”
絮雨向他沉沉地地又行了一礼。
“请裴郎君见谅。我知这话本是不该说的,极是无礼。但确实,当时那样情境之下,我实在不能拒绝裴郎君的好意,只能暂时应下。我是想着日后你我是不会再见面的,没有想到你也和我一道入了京。”
狭屋内变得寂静无声。昏烛映着两道对立的人影,半晌谁都没再开口。
絮雨压下心中涌出的极大的歉疚之感,再度抬眸,目光投向对面男子那一张微微绷紧了似的俊逸面容,轻声道:“裴郎君,你是个好人,真的极好的人。除了阿公之外,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
“不必说了!”
裴萧元忽然开口。
“我心领神会你的意思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吧,我都无妨。如我方才所言,只是因你先前不告而别,我来此后,知你可能也在京城,找了下你。今日找到,你没事,便是最好的消息。”
“我只最后一件事。”
他再度环顾四周。
“你住此处不合适。你随我来,换个地方先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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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雨下意识继续拒绝:“多谢好意,此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此处你不能住!”
裴萧元这回直接截断。
“你放心,往后我不会扰你清净。只是你阿公将你托付给我伯父,我便须代伯父尽责,否则日后他问起来,我无法交待。此坊位置偏远,治安不及城北,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赌徒醉汉更是横行里巷。你不能住在这里。”
絮雨迟疑了下,又挣扎着道:“……过些天我便入宫了,本也没打算在此处继续住久。最多再几日,我自己便就搬走……”
他给絮雨的印象,是沉着而温和的,更不会强人所难。但此时他的话却颇为强硬,竟是不容商议的意思。
他听完。
“你若不随我来,今夜我便封了这家店。”
他淡淡道,眉间若蒙一层寒意。
絮雨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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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下面等你,你收拾下。”
说完这一句话,他转身便走了出去,步伐踏在走道的地板之上,嗓音渐渐远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26章
他竟然那样放话走了。
絮雨初时脑海中有一阵短暂的茫然,无所适从。等回过神,并没有犹疑多久,便知该如何做了。
这场见面,他自始至终显得都颇为克制,一如他此前留给她的印象,即便是最后受她冒犯的时刻。
但她还是感以为到,最后他其实多少有些是被自己激怒了。
在搬不搬走这件事上,他既如此坚持,她决定还是听从。非原则性的问题,不必和他作对。她更不能因自己令这间旅店陷入麻烦。
好在她物件不多,收拾起来也不费功夫,携行囊下去,瞧见大堂内依旧没人,只高大娘又出来了,坐在柜台后,他则背对,独自立于大堂之中。
忽然看到她现身,高大娘面容表情登时丰富了起来,一时挤眉弄眼,似要上来,望一面前方那道身影,又停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裴萧元转头瞥她一眼,迈步走了出去。
他一走,高大娘如逢大赦,迫不及待疾步来到絮雨面前。
“我不住你这里了,今晚就走。房财物还欠多少,劳烦结清一下——”
“我晓得了!那人方才已经结过!”
高大娘扭脸又看了下那道正出去的背影,压低声问:“那人和你认识?是何来头?起初我以为是小郎君你犯下事,来抓你的,吓得不轻,还想着作何叫人到坊门外给你递个消息。还好你不是歹人,否则我这地方真要封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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