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司烨和宁姝已经准备完毕,同林甄辞行。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纵然都知此去还会有再见的时候,却不知再见会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林甄盯着两个孩子,总以为还有些话该说,只是说不出口。末了伸手,轻拍他们的肩。
“一路平安。”
“好,”司烨和宁姝二人应声。顿了顿,司烨又补充一句:“您要保重身体。”
“嗯,放心。”
就此策马而去。
回往生门的路途,还算比较顺利愉快。
一月余后,他们来到那片雾霭蒙蒙的林子前。
宁姝从司烨怀中翻身下马,取下腰间令牌按到石碑上,轻轻扭转。
“先回飞花瀑吧?”宁姝侧过半张脸,“一路风尘仆仆,感觉浑身腻腻的,见师父前我想换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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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师父”,宁姝的情感和态度很清晰明朗,同时也很矛盾。
萧影是将她带入此物行当的人,要是没有他,她也不会成为南地人闻风丧胆的往生九刹,亦不会两只手染满血腥。与此同时,要是没有他,她也会缺失很多爱,尤其是,父爱。
宁姝从未言明,林甄待司烨那般,其实跟萧影待她极为相似。纵使萧影在人前万分冷漠,总是高高在上,但对她确是跟其他人不同的。
这份不同让她珍惜,也让她不能忽视,处在萧影和司烨中间的她,要想办法维系这段单薄的父子关系。
即使司烨厌恶往生门,厌恶使往生门彻底堕落的他。
抬眸看去,司烨的神色果真缘于“师父”二字而变得晦暗不明。
这样陌生的父亲,待在他身边非但没有感受到几分温暖,反而令司烨觉得胆寒。他惊恐萧影时不时拿宁姝出来要挟,更惊恐萧影之后会带领往生门走向更为堕落的深渊。
母亲怎会爱上这样的男人?
念头刚起,他对上宁姝清亮的星眸,不禁微微一笑。
她还在等他的答案。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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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阔别已久的飞花瀑,刚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些仆人纷纷一愣,继而将他们齐齐簇拥。一时间场面七嘴八舌,热闹非凡。
“九奶奶您可算返回了!您就算执行任务,也不该一声不吭走呀!”
“九奶奶我们好担忧您!”
“您和少门主瞧着都清减了些,奴现在就叫小厨房给准备好吃的去……”
诸如此类,叽叽喳喳一大堆,使得宁姝的心忽而就暖了起来。
这些仆人多数是侍奉过宁越天和羽茜的,他们看着宁姝一点一点地长大,说是主子,更多是当作了自己的孩子来看待。见宁姝微微红了眼眶,不知谁道了句“让他们先休息休息”,众人不舍地渐渐散去,将剩余的话语咽回腹中。
房中里的热水,不多时就准备好了。
飞花瀑不比之前出门在外的时候,宁姝刚勾开衣带,隔着屏风隐约瞧见司烨要过来,瞬间将衣服又敛了回去。
而司烨衣襟微敞,胸膛紧实的肌肉若隐若现,勾勒肌理的线条半藏在洁白的丝衣之中,那光滑的颜色衬着如玉肌肤,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无端生出两分引诱之意。
有句话叫作何说的来着?心里不由得想到的是什么,瞧见的就是什么。
宁姝蓦然不由得想到这句话,脸颊立马毫不客气地灼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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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他只是习惯性的要和她一起沐浴吧?
正琢磨着,司烨已近在面前。见她神色几分奇怪,不停在自己胸前逡巡,反倒别扭起来。
不过他是个男人,别扭归别扭,至少还能说话。于是主动道:“你先还是我先?……或者,一起?”
宁姝的脸更红了。
不知作何的,陡然就想起他们才认识的时候。那时她虽目的不纯,百般戏弄他,可五年一别,望阳城再见时还是她主动得多。怎么转眼间,就成如今这没羞没臊的样子了呢?
司烨见宁姝还在走神,先揣测一番她是太累,还是她心里有事。只是揣测来揣测去,他都打消了念头。
都甚么时候了?他还冷静分析,真是……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不由得想到这里,司烨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浴房里涌起氤氲水汽,像雾遮住了目光,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海水之中,浮浮沉沉,心底却是难以自抑的欢喜。
水温凉却多时,他们才结束这个漫长的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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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等司烨抱她出来,替她擦干净身子时,略微支起的窗台外吹来一缕几分燥热的风。恍然发现早已六月中旬,又几分庆幸,若还是在寒冬,她非咳嗽不可。
宁姝显然很乏了,懒洋洋地侧躺在床上,头枕着他的腿,全身微微蜷起,像只温顺的小猫咪。许事天性敏感,察觉到司烨的目光在她露着的背上停留,她略是抿唇,指尖似灵巧的蝴蝶,一下一下,勾了旁边叠好的被子裹住自己。
以为天热,她又露出一双纤长白皙的腿来。
司烨收回目光。
“柔柔,你要是不喜欢这样,行跟我说。”他嗓音几分压抑。
宁姝怔了怔。
不喜欢?像是她并没有不喜欢。
刚想否认,话到嘴边忽而又意识到,这种事要是承认“喜欢”,好像更奇怪。
于是她支支吾吾半晌,捏着被子护住前胸,支起身来吻了一下他的唇。紧接着甚么也没说,又继续躺着了。
困意袭来,她几分支撑不住,司烨的竹香又令她格外安神。原本说好换洗之后前去拜见萧影,一不小心就搁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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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宁姝再醒,已是两个时辰后的事。
好在夏日天暗得晚,宁姝急急忙忙起来穿衣,又飞速化了个浅淡的妆。正当她理好微乱的青丝,司烨从屏风后面走来。
“我吵到你了?”
宁姝摇头。见他穿戴整齐,不像休息过的样子,几分奇怪,问道:“你做甚么去了?”
司烨下意识地瞥看屋外,坦言:“温吟与来了。”
宁姝心脏一缩。
她心领神会司烨的意思,飞花瀑的仆人好忽悠,会相信他们是缘于任务才离开那么久,但是温吟与不行。别说忽悠他了,就连她想在他面前撒个谎,也是瞒不住的。他洞悉人心的本事,她很清楚。
如此,他肯定知道她这次突然走了的真正原因,而以他的性子,方才少不得和司烨“交谈”。
“你们说了些什么?”宁姝微微缓和语气,“十有八九跟我有关,不然我不会一边睡觉一边打喷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司烨笑了,带着他在她面前习惯展露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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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关,他问你这病到底作何回事,会不会复发云云。想必三哥已同他说了所有,他问的都是我们去北地后发生的事。”
提到北地,宁姝瞬间想起那样东西不作何讨喜,或者说脑子有病一样的女人,呼延清屿。
眸子不觉暗了一暗,嗓音也低了下去:“那温小八还在么?”
“作何?要见见?”司烨略是挑眉,走上前去,将她本就拢好的衣襟再拉拢一分。
他自然相信宁姝,只是见她在意温吟与,还是会生出些止不住的醋意。
宁姝是醋大王,他又何尝不是?
越是在意,越是小气罢了。
宁姝当然明白司烨这举动的意思,见他靠近,正好踮起脚尖去吻他的唇。离开前,又故意带了些力道咬了咬,仿佛是给他表明立场。
一出门,就瞧见温吟与立在花树下。
淡淡的青色衣衫在掩映在浅紫色的花雨中,令清瘦的他看上去几分萧索。
或者说,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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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后方有动静,温吟与即刻转身,一双满含担忧的桃花目在见到她那瞬,忽而又沉下两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她穿的,是东淮服饰。
宁姝倒也没在意这些,反正她眼里,衣服都是差不多的,穿什么颜色和样式全凭她当下心情。见温吟与目色不明,她粉唇微抿,竟不敢开口了。
“小九。”还是他主动走了过来。
宁姝莞尔:“温小八,许久不见啊!”
“嗯,是许久不见了。”他淡淡笑。
相望无话。
温吟与细细看她的眉眼,准确来说,是极为认真地打量。
他发现宁姝并不像大病初愈,又从千里之外奔波返回的样子,她眉宇间神采奕奕,眸子里更如同揉进一池春水,绵绵密密,蕴含着无限柔情。
可惜这柔情不是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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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她是真的过得很好吧。温吟与自嘲地想,没忍住,唇角挑起一抹让人极为不适的弧度。
宁姝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温吟与对她的感情她明白,也明确表示过拒绝,可拒绝了,不接受了,后面还能做什么,她却不太清楚。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总不能让他把彼此联系彻底斩断,毕竟他们之前也有不多时乐的,一同成长的时光……
“咳。”背后传来司烨一声低咳。
温吟与又是诡异一笑,这刻的他是如此多余,多余到可怜,可怜到心酸。
说实话他并不想出来,宁姝自有分寸,况且他们在外也做不了什么,只是私心作祟,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正好出来了,一起去见门主?”他提议。
这一瞬的转化让宁姝几分焦虑,温吟与的品性她太过于清楚,这样无非是将心中不快再积攒一分。
而层层积攒的后果便是最终崩塌。
“温小八……”她还是很担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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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温吟与佯装不知她的意思,摊手:“作何,难道还叫我请你不成?”说着又将手在身前一划,做出“请”的姿势:“那请吧,宁老九。”
宁姝抿抿唇,没再多说。
彼时,萧影正看书。
近来杂事不断,令他心神紊乱。当然,这乱的由头还是因为司烨。他自问能管住往生门中数万人,不论是用手段,还是用魄力,总归能收服的。唯独司烨,他不敢逼迫,又不敢放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
他以前的软肋是阿瑶,现在的软肋是司烨。
对阿瑶,他行温柔,行冰冷,可以千变万化。只是变化再多,他都知道阿瑶心中有他,而他心中最柔软的一隅,也是给了她。
那么司烨呢?这个原本该跟他无比亲近的,有血缘的孩子。
纵然相处甚短,但他的特征还是一一显现。坚持,果断,敏锐,较真,冷静……当真是他和阿瑶都有的。
在他眼里,司烨是阿瑶的延续,但他不敢说司烨是他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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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可笑,这世上他如今最怕的,竟然是司烨。这点事实让他感慨,又不得不承认,孩子当真是来索命的。
这点在他身上印证得淋漓尽致。
喟然一叹,而司烨三人正好进来,将他这声叹息尽收入耳。
一时场面面红耳赤,都是沉默。
司烨倒是不知萧影以前如何,不过瞧见温吟与和宁姝脸色微变,也晓得不算好事。一会儿后,瞥见宁姝在暗暗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先上。这次他忍不住叹了一叹,但是夫人“发话”,他也无可奈何。
“门主,”他先行一步,抱拳行礼,“我们回来了。”
宁姝赶紧乖觉上前:“师父,这段时间有没有想我们呀?”
萧影眯起眼睛,细细端详宁姝。
这丫头,哪里像三个月前病得要死的样子?活蹦乱跳,神采飞扬,比以前还嚣张。
就差穿起南地服饰在他面前直接蹦跶跳支小舞了。
想着想着,鬼使神差的,一名“嗯”字,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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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姝瞬间跟被雷劈了似的定在那处。
这些年她在往生门中也算是被宠着长大的,故而身上有几丝小女孩脾性,加之她是萧影唯一的徒弟,比起旁人,和他自然更亲近两分。每每撒娇时,萧影心情好时会反唇相讥,拿她逗趣,心情不好时,则会简略地告诫她,他是长辈,不得放肆。故而日子一长,谁也没把这随性的撒娇放在心上。
可是,今日师父他竟然“嗯”?
宁姝以为自己有点站不稳,想去抓司烨。手指碰到温热的时候,又发现这温热好像是从两边而来。
萧影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深沉。
温吟与自是看得懂脸色,明白萧影绝对会护着司烨和宁姝,也不多说甚么,撤手,对萧影行了一礼。
“你们三个正好一起来的,眼下有任务,你们自己选罢。”萧影说着,将手中文牒递出。
宁姝当仁不让上去取了。
只是拿回来了,她忽然想起,司烨是不喜欢任务的。抬眸去看他的眼神,却见他反应淡淡,像是抽签各安天命般,从她两只手里随意抽出一份。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并不看,敛收文牒,手又垂去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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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便几分似闲话家常,萧影关心几句宁姝的身体,嘱咐她用心调养,最后话锋一转,突兀道:“什么时候要孩子?”
宁姝这次更是双腿一软。
师父这是……作何了?
难道她不在这期间,往生门出了事?
四周恢复了平静。
向温吟与投以问询的眼神,而温吟与脸上还残留一丝没有隐藏好的震愕,显然也觉得萧影今日奇怪得很。
正在犹疑如何回答,却听身侧嗓音响起:“孩子不会姓萧。”
语气不重,但针锋相对。
宁姝心里一颤,不知如何接话。温吟与则是从震愕转为后悔,后悔过来蹚这一趟浑水。
萧影怔了怔,随即叹气。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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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说过,你随阿瑶姓,亦无不可。如此,你们的孩子亦可随她。”
简短一句,是个人都能听明白这些年孑然一身的萧影很爱已故的妻子。
但司烨不信,既然爱,便不会让她……自缢。
自缢此物词,委实太沉重了。
它卡在司烨的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沉默的一会儿间,他好几次想问母亲自缢的真相,只是温吟与在,他有自己的介意和骄傲,不允许被旁人得知他母亲死亡的原因。而他也相信,萧影不会痛快告诉他的。
眼看气氛又沉默下去,宁姝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个打破僵局的话题,小心翼翼试探道:“不知师父觉得,倘若姓司的话,女儿取甚么名字好呀?”
“小雅。”萧影当即接话,仿佛对此物问题早已思考了很久。
这下,连司烨也意外起来。
作何,这“父亲”,还真关心他?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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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不觉地痉挛一瞬,他视线平移,有意无意掠过萧影的脸。不得不说坐在高座上的男人,周身气势严谨凛然,恍然让他瞧见了自己。
司烨眉头微皱,收回目光。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司小雅?好听!”宁姝笑起,“然而为甚么叫小雅?”
萧影脸色闪过一瞬惊慌。
他要作何开口,说那是阿瑶曾经打算给他们女儿的名字?
又要作何解释,他们曾经商量过,第一个孩子姓“萧”,第二个孩子姓“司”?
日子太短,短到他只陪在她短短十年。日子又太长,长到这些年他都孤孤单单。
气氛继续诡异沉闷着。
这次宁姝也不敢再贸然说话了,捏捏手中文牒,侧目偷偷看司烨。
司烨亦朝她回望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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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她的容颜,他总会觉得很安心。安心之下,便不禁淡淡笑起。
向来都留意他的萧影见到那抹笑容,再也无法自持,赫然起身,快步走下台阶。
宁姝吓了一跳,怯怯往司烨身后退,而温吟与也惧萧影那霸道气场,步子微有转移。
反正事不关己,要真苗头不对,他拽着宁姝走就是。横竖这二人父子,再折腾也惊不起翻天巨浪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是他这边安排的好,那边萧影却阔步直至司烨跟前,抬手,手指落在司烨的目光上。
“你很像她,”顿了顿,他又补充,“笑起来的眼神。”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司烨怔然,离萧影如此近的距离,他竟看到此刻萧影平静的目中,隐约晶莹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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