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华给彭钢和杨欣讲了一两个小时，把些许主要的操作方法介绍了一遍。这两个人都是接受能力很强的人，听完这一遍，对于数控机床的操作多少有了些许印象。林振华让他们先加工一些简单的零件熟悉一下机床的性能，自己则夹着一本说明书回搬运班去了。这说明书是全英文的，林振华必须把其中主要的内容翻译出来，制作成中文的文本，以便机床的操作人员在使用时随时查阅。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回到搬运班，林振华瞧见钟如林等几个人都不在，只剩下熊立军一名人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样子。林振华笑着询问道：“老熊，作何没干活去？”
熊立军道：“作何就没干活了，我刚去卸了一车材料呢，腿还给磕了一下。”
林振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扔给熊立军，道：“来，拿着，这次到广州出差，外商送的。”
熊立军一把接住烟，看了一眼商标，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我草，万宝路啊，我想这烟都想了20多年了。”
“不会吧，你今年不才20多岁吗？”林振华道。
熊立军迫不及待地拆开香烟的封口，抽出一支来，按打火机点读书阁，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才带着陶醉的表情开口说道：“我3岁就会抽烟了，你算算，是不是有20多年了？”
“你牛！”林振华向他竖了一名拇指，然后便自己坐下，打开机床手册开始做翻译了。
“小林，我听说，你发财了。”熊立军在一旁开口说道。
“听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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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师傅呗。”熊立军道，“老爷子还想着帮你瞒，让我三句两句就全问出来了。他说你认识了一名大款朋友，出手特别大方，老朱家里的收录机就是他送的。”
林振华摇摇头，他明白，以钟如林的憨厚，的确是心里藏不住事的，幸好他拉了祁仲谋出来当挡箭牌，否则在厂里还不明白传成什么样子呢。
“小林，听说车间里那台数控机床，是你弄来的？”熊立军又生出了一名新的话题。
“机缘巧合吧。”林振华打着马虎眼。
“我说你真傻。”熊立军道。
“作何？”
“依着我，就让美国人把机床的钱都给我，听说这一台机床一万多美金呢，倘若在黑市上换，能换到10万块财物。给厂里有甚么用，这么大的一个厂，还缺这10万块？”
林振华道：“人家美国人也是为了厂际合作而已，作何会把财物给我个人呢？”
“你可以让美国人把机床送给你那样东西大款朋友啊，他一个私人老板，读书定能把机床倒手卖出去，到时候分你一半，不就行了？”熊立军出着主意。
林振华笑道：“老熊，我还真挺佩服你的商业头脑的。不过，我要那么多财物干甚么？照你说的，这台机床值10万块，我拿走一半就是5万块。可是我一名工人，要5万块财物干什么？”
“你没病吧？”熊立军从凳子上蹦下来，牵动着腿上刚刚卸车时磕伤的地方，疼得他呲牙咧嘴的，然而，这并没有影响他发表宏论：“小林，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一笔钱吗？5万块啊！我一名月的工资才42块，5万块，我得挣多少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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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万除以42，等于1190个月，再除以12，等于99年。”林振华随手在纸上写了一名算式，紧接着把结果报给熊立军听。
“对啊，你想想看，5万块钱，我得挣99年才能挣到。我能活这么长的岁数吗？这就是说，我一辈子都挣不到5万块财物。倘若有人给我5万块财物，我立马就把自己卖给他，下半辈子就帮他干了。”熊立军说道。
“你说的是真的？”林振华心念一动，扭头望着熊立军道。
“理所当然是真的。”熊立军道，“小林，你问问你那样东西大款朋友，要不要招帮手，只要给1万块财物，我就给他干10年，保证让我干什么都行。”
“可是，你现在可是国企职工，你去给私人老板干活，你舍得你的铁饭碗吗？”林振华试探着询问道。
“狗屁铁饭碗，就是一名要饭的破碗而已。”熊立军说道，“我一个月挣42块财物，养活我自己都不够，我现在连包好烟都抽不起，倘若不是认识你小林，我这辈子都抽不到一支万宝路，你说我活得有什么意思？前几天家里又来信，说别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让我请假回去看看，我去看个屁，现在结个婚起码要1000块财物，我哪有钱？”
林振华道：“其实，我有一名朋友现在就帮那个大款朋友做事，在丰华县帮他卖电子表，现在收入还挺不错的。”
“卖电子表的？”熊立军询问道，“我见过，那小伙子天天提个大帆布袋子在县中门外卖电子表，那财物挣得像抢钱似的。你是说，那小伙子就是帮你的大款朋友做事的？”
林振华点点头：“老熊，实不相瞒，我在里面也有些许股份。”
“真的！小林，林老板，你可千万要带着我一起干。”熊立军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迫切地对林振华说道。
林振华犹疑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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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熊立军此物人，林振华还是很信任的。在别人的眼里，熊立军不求上进，好吃懒做，但林振华知道，这只是因为熊立军看不到希望，在一名干多干少、干好干坏都一名样的环境中，熊立军自然是没有积极性的。林振华曾经与熊立军交谈过许多次，他发现熊立军是一名很有经商头脑的人，并且为人正派，遵守信用，的确是一名可以合作的对象。
但是，林振华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拉熊立军来合伙做生意，因为熊立军是一个国企职工，是有铁饭碗的，当时的人把铁饭碗看得多重，林振华是有体会的。林振华自己一时不会扔掉此物饭碗，但他吃不准熊立军是否舍得扔掉这个饭碗。
“小林，你能带着那样东西小伙子一起做，为甚么不能带着我呢？不是我吹牛，我如果去帮你卖电子表，绝对比你那个小伙子卖得好。我观察过他，他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既不会跟人侃价，也不会随机应变，我盯着都觉得着急。”熊立军努力地想坚定林振华的想法。
熊立军自嘲地含笑道：“小林，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是光棍一条，再干上十年，也还是此物样子。说实话，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混下去，只是从来都没有找到机会而已。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不管多大的风险，我都愿意往下跳。”
林振华道：“老熊，你可得想好了。做生意这种事情，风险是很大的。我那样东西朋友是待业青年，本来就一无所有，故而我行拉着他一起干。而你是有单位的，旱涝保收，你真的有胆量扔掉这一切？”
林振华点点头：“老熊，当下我倒真有一名需要你帮忙的地方。那样东西帮我做事的小伙子，叫兰武峰，他是个云南知青，现在户口还在云南，故而在丰华县办不下个体经营执照，我正琢磨着用谁的名义来办这个执照。此外，正如你所说，他在经营方面也的确有些欠缺，如果丰华这边的业务要扩大，光靠他一名人读书定是不行的。”
“这两样我都可以做到。个体执照这面，只要我打辞职报告，就行算是待业青年了，到时候就行办个体执照。至于经营，我口说无凭，但只要你给我一名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的。”熊立军拍着胸脯开口说道。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好吧，老熊，我们此日先谈到这一步，你和我都再想一想。我能够开出来的条件是这样的：第一，我会给一次性地给你2000块钱，作为你辞职的补偿。第二，我承诺每个月付给你不少于100块财物的工资。第三，如果业务开展得顺利，我未来会给你分配股份，最高行达到全部股份的20%。这三个条件，你考虑考虑。”
听到林振华说出如此具体的条件来，熊立军一时倒有了一些惶恐的感觉。他迟疑了片刻，苦笑着说道：“小林，你说的这些条件，我连想都不敢想。过去我也曾想过，只要有人给我1000块财物，我就辞职不干了，随便去倒腾点甚么东西卖，也比在工厂里挣这42块财物要强。可是刚才听你这样一说，我心里还真有些没着没落的。”
林振华道：“老熊，你的心情我彻底理解。毕竟这是人生的一大步，不是这样随便能够迈出去的，你还是认真地想想吧。然而，我敢保证，倘若你迈出这一步了，你一定不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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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林振华话虽这样说，心里却很是感慨。他敢说熊立军绝不会后悔，也只是缘于自己拥有对今后30年中国社会变迁的认识。放在1980年这样一名时期，真没人明白放弃一名铁饭碗会有多大的风险。在此物问题上，他无法替熊立军做打定主意，还是让熊立军自己去思考吧。
“让我想想吧。”熊立军霍然起身身，把那盒万宝路塞进兜里，从容地地走出了搬运班，“小林，如果钟师傅来了，帮我请个假，就说我脚磕伤了，要回去休息。”
“你干什么去？”林振华询问道。
“我去江堤上走走，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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