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氏循着声音望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入目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穿着藏青袍子,眉下是深不可测朗目的青年男子,从容地踱来。
于氏皱了皱眉,嘀咕:青芦村何时有了,这样一位俊郎君?
“你是谁?”她问。
来人淡淡睨了于氏一眼,两只手抱胸:“虎头师傅。”
“虎头……师傅?”
于氏怔愣片刻,倏然反应过来。
虎头师傅不就是,拿走九十多两拜师银子的,那个混蛋嘛!
“好啊!看你长得人模狗样,原来是个不要脸的骗子!”
于氏气势汹汹的指着寸刀,唾沫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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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警告你,识相的把银子还返回,不然……”
“不然?”寸刀轻呵。
骤然,他的手从腰间抹过。
指间捏上两把,森白的柳叶刀。
柳叶刀锐利的刀口,反射着寒芒,晃了于氏一眼。
于氏叫嚣的尖锐嗓音,骤然卡住,磕磕巴巴的问。
“现在骗子,还随身带刀的哈?”
寸刀懒得和村妇呈口舌。
他的世界里,谁弱谁闭嘴!
“咻——”
寸刀突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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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白的柳叶刀,以匪夷所思的弧度,从众人所站的间隙中,急速掠出。
“噗噗——吱!”
一声惨叫响起。
刀身入肉的嗓音传来。
众人愣愣回头,朝后方看去。
入目的是两把飞刀,嚣张的将一只灰皮老鼠穿透,钉在墙上。
血从老鼠的尸体上溅出,滴答滴答淌了下来。
于氏惊恐地瞪大了眼。
她不怕骗子,然而她怕刀刀见血的骗子!
虎头盯着血淋淋的老鼠,不但不害怕,还无比兴奋。
他崇拜的盯着寸刀,只想早点学会,寸刀师傅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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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壮看虎头着迷的眼神,他纳闷的皱皱眉头。
他不心领神会,这样毫无美感的画面,有甚么好痴迷的?
大壮撞撞虎头问。
“你干嘛想学飞刀?”
虎头奇怪一向聪明的大壮,作何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他舔舔嘴唇。
“要是我能学会师傅的本事,就可以去田里,扎田鼠烤着吃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离得近的人,都听到了虎头的,豪言壮语。
虎头见众人皆露出,震惊的神色,又得意的补充一句。
“到时候,想扎多少田鼠,就扎多少田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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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季婈憋着笑,同情地看了眼,神情龟裂的寸刀。
寸刀此刻,无比痛恨自己的好耳力。
他寸刀唯一的徒弟,学他冠绝天下的飞刀本事,伟大的志向……
竟为了去田里扎田鼠???
……
谢老爹和谢大娘等人,明白寸刀是来找,季婈治病的。
可他们闹不心领神会,怎么现在,这人就成了虎头的师傅了?
不过他们看寸刀一出手,于氏顿时吓得跟鹌鹑一样,不敢作妖。
他们对寸刀的好感,骤然蹭蹭涨。
谢大娘拉着寸刀的手,亲切的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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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寸刀是吧?昨儿就来家了,昨晚在哪落脚啊?”
杀手出身的寸刀,极少与人亲近。
更别提被一名大娘,拉着手说话了。
他表情有些不自在,干巴巴的回答。
“昨晚在门外大树上睡。”
树上睡?
除了季婈和谢显华外,剩下的人都呆了。
人怎么行在树上睡呢?
不怕掉下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大娘顿时脑补,一名无家可归,身患重疾的可怜孩子,风餐露宿的画面。
她叹了口气,怜悯的拍拍寸刀的手。
“你这孩子,也是可怜。”
谢大娘顿了顿,语重心长的吩咐。
“以后别在外头睡啦,你是虎头的师傅,就当此处是你的家。”
家?
寸刀眸色微闪。
……
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于氏,看到谢大娘亲切拉着寸刀,说话的画面。
她眼底闪过一道愤恨的光。
谢家一家子,都是坏种!坏种!!
她正儿八经的亲家嫂子,谢家对一名外人,都比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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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氏的心疼得跟刀剐似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九十多两银子啊!
可她现在不敢闹。
刚才在寸刀出刀时,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只要她敢动,那两把森冷的刀,会扎在她的脖颈上!
一不由得想到钉在墙上,血淋淋的老鼠。
于氏蓦然打了个寒颤。
她的心砰砰直跳。
谢家不能久呆了,一定要尽快将季婈,藏银子的地方弄清楚。
得了银子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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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她来个死不认账,谢家能怎样?
还能休了包氏不成?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算休了包氏,关她何事?
季婈和谢显华,向来都留意着于氏。
此刻他们瞧见于氏,眼底疯狂的贪婪和算计。
他们默契的对视一眼,知道重头戏,这就在这几天了。
“我看时间不早了,让孩子们早点去镇上吧。”
谢老爹提醒还拉着寸刀,不停絮叨的老伴。
谢大娘一看天,红色的太阳快一竿了。
她“哎哟”一声,催促众人:“你们赶紧去,别让我给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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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大壮和虎头当即爬上牛车。
于氏见状,立马朝大牛二狗三蛋眨眼。
三兄弟会意,也跟着上了牛车。
包氏一看,三个娘家侄子都上车了?
她顿时发愁。
她只有一两银子啊!
听说上私塾,一人半年,就得交二两银。
包氏期期艾艾的看着季婈。
“季婈,你能帮大牛他们,把费用交了吗?”
于氏闻言,脸上神情。顿时满意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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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婈看着包氏,嘴角噙着浅笑,缓缓点头。
“你答应了?”包氏惊喜,压在她心中无形的大石,瞬间消失。
季婈问:“那二嫂甚么时候还?”
还?
包氏呆住。
谢显华在一旁肃着脸点头:“我们分家了,二嫂。”
于氏闻言,当即一把攥住包氏的手,哀戚戚的问。
“你就忍心你的亲侄子,去不了私塾?”
包氏双唇嗫喏,一时没了主意。
季婈叹息一声,再不忍逼包氏,想要改变一名人固有的认知。
不能一蹴而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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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拍谢显华:“走吧。”
谢显华嘴角微勾,这丫头啊,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摇摇头,甩动牛绳。
牛车慢悠悠地,朝汾通县的方向前行。
谢显华看了眼,在牛车上打闹的大牛等人,小声问季婈。
“真帮他们出银子?”
季婈闻言,当即俏皮地,朝谢显华眨眨眼。
“我打听好了,我们去的私塾,叫明伦私塾。”
明伦私塾?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显华眼底流光划过,笑意顿时从眼尾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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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伦私塾,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除了收费贵不说,先生收学生,还要看眼缘。
非诚实守信者不收。
非正直谦虚者不收。
四周恢复了平静。
非坚强执着者不收。
然而即使明伦私塾规矩多,还是有许多人,挤破脑袋也要进明伦私塾。
说到明伦私塾,不得不提一人。
创办明伦私塾的——沈秀才。
现年不惑的沈秀才,可是个风流人物。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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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秀才从小饱读经书,六岁乡试考了个第一,得了解元的名头。
六岁的解元秀才!
完全行傲视,整个焱昌国。
大家一致认为,以沈秀才的才学,以后状元都不在话下。
却不曾想,沈秀才考乡试时,还没进考场,陡然高烧不醒。
等他醒了,人家已经考完了。
沈秀才只能再等三年,反正他年纪还小。
三年后沈秀才,再度赴考。
哪明白,路上走着走着,陡然掉进一个深坑里,摔断了腿。
这一耽误,沈秀才又不得不,再等三年。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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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年后,沈秀才再赴考场。
没进考场前,那是小心小心,再小心。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一次他终于如愿,进了考场。
沈秀才信心满满的挥毫泼墨,认为案首对自己来说,简直信手拈来。
结果,快要到交卷时……
突然,他后方的墙头上,一块砖头莫名其妙砸下来。
砖头砸破了沈秀才的头,卷面也因血渍浸染,成了废纸。
沈秀才一惊一气之下,当场晕了,被人抬出了考场。
最后在场考官,看过沈秀才卷子。
沈秀才的笔力含意深远,内容渊博,文辞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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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一名案首都不为过。
可惜……
沈秀才这次醒了后,认定自己与考场犯冲,也绝了走仕途的念头。
不久后,沈秀才在汾通县,开了家明伦私塾。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汾通县的私塾不少。
明伦私塾开设后,却没招到生源。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家皆认为沈秀才,在仕途上霉照顶。
所有人都怕跟沈秀才学久后,身上也沾了沈秀才的霉运,跟考场犯冲!
最后沈秀才一气之下,干脆挑了几个家境贫寒的学生,免费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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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他马不停蹄的,赶几个学生下场。
什么都不懂的穷家子,学一年,就能考上童生?
无人不笑话沈秀才。
可看笑话的人,不多时被打脸。
五个明伦私塾的学生,横扫童试廪生名额!
明伦私塾一鸣惊人!
众人疯狂了!
家里有孩子的,争相往明伦私塾送。
明伦私塾的门槛,在急短的时间内,生生被人磨凹。
那盛况可以写进县志了。
沈秀才却一律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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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列出一二三不收的条件来。
谢显华自从打定主意,走读书谋功名这条路开始。
他对明伦私塾,便神往得不得了!
一名时辰后。
谢显华赶着牛车,停在明伦私塾门前。
入眼是一座雅致的,小四合院。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暗红色的两扇大门,微微开着,隐隐传来院中童子的读书声。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季婈拾级而上。
她推大门,便见到院中摆放着,整齐排列着二十几张小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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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铺着席子,席子上,扎着总角的小童.
小童们正摇头晃脑,跟着一位中年男子背诵。
中年男子,穿着本白水墨袍子,带着书生帽,留着美髯。
举手投足间,无不温文尔雅。
“你找谁?”
中年男子终于发现季婈,温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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