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梁肇成带着林溪过来梁家这边吃饭，吃完饭梁老将军叫了两人上楼说话，梁肇成说两人准备住到东郊的温泉山庄去，梁老将军默了默，道：“大年初二就走，传出去，大家还以为是家里不喜欢你媳妇。”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小野会留在家里，”
梁肇成道，“还麻烦爸对他多照顾一下。”
梁老将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道：“好吧，那你先出去，我跟你媳妇说一会儿话。”
梁肇成转头看林溪。
林溪冲他笑了笑，道：“嗯，那你在外面等我吧。”
看梁老将军的样子，也不像是要说“你要多少财物才肯走了我儿子”的啊，他焦虑什么。
梁肇成这才出了去。
梁老将军等梁肇成出去了，目光投向林溪的神色却是缓和了许多。
他道：“这两天让你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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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有点干巴巴道：“也还好。”
说完像是又想了想，道，“的确不太好。”
其实梁老将军并没有为难她，甚至对她出乎意料的温和。
但她前世出身也算得上豪门，父母还离婚，所以纵然也是娇生惯养养大，看得的事情却不少，许多东西看一眼就能看出后面的弯弯绕来。
例如她刚进门，作为家里保姆的秋婶作何敢对她反复语带双关的内涵为难，作为继母继妹的朱问萍母女作何就敢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用高傲甚至轻蔑的语气总想踩低她？甚至容家，容参谋长的职衔还低过梁老将军，他们家一名亲戚怎么都敢上梁家的门指着她弟弟的鼻子骂“疯狗，恶毒，没有家教”？
他们并不是看不起梁肇成。
他只要露出厉色，对他们扫一眼他们就立即噤声了。
他们只是打心底看不上她而已。
还有满大院的那些人瞧见她打量的眼神，显然满大院都有关于她的不作何好的传闻。
还有关小山一名孩子，都能说出那种，让小野听一句，就直接把他踹翻到雪地里的恶毒羞辱之词。
这些，究其根底，是因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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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因为梁家这个一家之主的纵容甚至默许？
不管是甚么原因，或许是为了安抚容家，或许是心底对她跟他儿子两人的这桩婚事到底还是不满，故而纵容和默许了那些轻慢的发酵和膨胀，直至到今日。
梁老将军听到她这回答似是有些意外，随即就笑了出来，但很快笑容也慢慢隐去了。
他渐渐地道：“容家和肇成的事，都是以前的事。不明白肇成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他跟我相处的时间很少，他母亲有了他没多久，我就去了边境，他母亲身体不好，又有了他，不能跟我一起去，就留在了北城，故而从他出生到向来都到他母亲去世，我跟他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母亲去世后，我接了他去边境，但我也没有多少时间陪他，故而就跟他哥一样，送去了部队的寄宿学校。”
而梁肇成，却缘于他母亲的缘故，对他父亲十分抵触甚至怨怒，而彼时他六七岁，纵然梁老将军对他心怀愧疚，与此同时却也对他身上被他妈养出来的一身臭毛病十分不满，因此对他也十分严厉，这样造成父子两人的关系更是紧绷。
梁肇成跟梁恒毅不一样的是，梁恒毅纵然从小也是在寄宿学校，但他从记事起就跟着父亲在边境，反而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因此也跟父亲更为亲厚，甚至在幼时未尝不曾怨过，认为他母亲太过娇气，不能吃苦不肯跟着父亲随军。
梁老将军顿了顿，道，“我跟他相处的时间向来都很有限，他对我怨怼不满，而我也觉得他脾气太差，不受管教。”
林溪张了张口，想说些甚么。
梁老将军就摆了摆手，道，“我明白，当初他还只是个孩子，我此物父亲缺席了那么多年，连他母亲死都没能在他们旁边，接了他就是严厉的态度管教他，我是一个很失败的父亲，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要跟你解释甚么，只是告诉你一些他过去的事，我想，以他的性格，怕是未必肯说的。”
“我跟容参谋长是故旧，是战友，我们两家在边境就认识，长达二十年的关系，容华安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从小都对肇成有意，这十几年来，是人的眼睛都能看见，两家开玩笑，也从来都都说要结亲，这让我过去甚至产生错觉，如果肇成不娶她，就是不负责任，两年半前，我跟他迸发了一次争吵，我让他跟华安结婚，他不同意，我震怒之下就直接给他的上级打了电话，逼他递交结婚申请。”
林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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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老将军看到林溪瞪着自己一副见了鬼的震惊表情，苦笑了一下，道：“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他跟我之间发生了一次最大的争执，紧接着没有递交结婚申请，而是直接递交了退伍申请，理所当然理由是现成的，那时候正是大裁军的时候，他说是要响应国家的政策，积极投身国家的建设。紧接着退伍之后也没有回北城，直接去了新安，两年没有再返回过，一直到半年前那次，医生给我出了病危通知书。”
“小溪，”
他慢慢道，“他是个很执拗，也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或者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管多强硬的镇压他都不可能屈服，从他还是一名孩子起。两年半前的那次争执我也大受打击，那次震怒之后我也渐渐地开始后悔，但我也明白后悔并没有任何用处，所幸他纵然向来都跟我对抗，但行事却向来都都是沉稳有度之人，在新安也并没有我原先担忧的一蹶不振，他一直，有很强的生命力，是个很吸引人的人吧？只是半年前他回来，我听到他说他跟你领证了，我让人去查过你，说实话，那时候我还是不赞同你们的婚事的，”
他顿了顿，用心看了一眼林溪，才渐渐地继续道，“这又是我的失误了，因为根据当时查来的资料，说你性格软弱，根本撑不起事，他在你们家住了两年，你们两个也并无交集，他完全是缘于你奶奶，才答应的婚事，你们两个并不合适。”
“但事实上是我错了，”
他道，“我此物父亲，在他的事情上，从来都都在错。我跟你说，并不是希望你原谅我，或者找你替我跟他和解，这些都没有用，容家的事我会善后，也跟你郑重道歉，我只恳请你，以后能跟他好好生活。”
林溪从他的脸庞上瞧见了后悔和怅惘。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但其实也就是仅此而已。
林溪以前有时候还觉得她前世的父母挺不负责的，俊男靓女来电就结婚生了她，没感觉了就离婚把她扔给外婆和保姆，自己在外继续各自潇洒，可现在才发现以前的她过得可真跟天堂一样啊，至少衣食无忧没人板着脸给她精神虐待，没人要求她这要求她那，更没人逼着她家族联姻。
缘于对他来说，只是几句话，只是一句“是我错了”，可是这后面却是另一个人从出生懵懂无知的幼儿，到渐渐地爬步，到现在的这二十多近三十年，这中间还隔了他母亲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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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林溪并不想违心的去安慰面前的这位老人。
虽然一辈子刚强的老人那一丝的脆弱的确会让人共情。
可他呢？
她心里的共情都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她一声都没吭，转身就离开了梁老将军的书房。
出去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呼吸渐渐地顺畅了起来。
只是这一刻，她早已以为窒息。
过去二十多年，他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她转过身，就瞧见站在楼梯口的他。
穿着灰色的羊毛衫，黑色长裤，就那样笔挺地站在那里，盯着她，约莫是看见她的情况不太好，皱了皱眉，面色就可见的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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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才想起来，先前她让他在外面等她。
在他准备跨步向她走过来之前，她早已冲他摆手，紧接着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她，面上怒气已经隐现，道：“他说了甚么？”
“没，没有，”
林溪急忙道，“只是，他只是跟我说了容华安的事，跟我解释以前容华安的事，我不高兴，缘于他说以前并没有我，觉得盯着容华安长大，说她性格好，跟你合适，才会促成你们的婚事，但那都是以前的事，可我还是不愉悦，不愉悦，为甚么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不是我，向来都在你旁边的不是我，故而我不愉悦。”
她语无伦次的说着，可是说着说着眼泪竟然就“扑簌簌”掉下来。
她是不高兴，心里难受得要命，堵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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