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身材魁梧，国字脸，相貌极为威严，此刻他的脸色极其平静，眼中亦毫无波澜。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按理来说，袁崇焕这个将死之人见到皇帝理当澎湃万分才对，因为有可能被皇帝赦免死罪。
可袁崇焕却一副古井不波的模样，这让朱由检心底大为好奇。
“臣袁崇焕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崇焕走到朱由检面前，大礼参拜之后，便准备起身。
可就在这时，朱由检陡然一拍桌案，勃然大怒喝道：“大胆！袁崇焕，你待罪之身，岂有资格再自称为臣？而且朕并未让你平身，你竟敢擅自起身？！”
闻听此话，袁崇焕神情一滞，然而下一刻，他依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而且，身躯笔挺，更胜之前！
“袁崇焕！有礼了大胆！”
看见这样一幕，王承恩又惊又怒，直接叫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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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的脸色更是冷到了极致。
“阉竖住口！”
袁崇焕目光如刀，猛力地瞪了王承恩一眼，瞬间吓得王承恩一缩脖子。
下一刻，袁崇焕目光灼灼地盯着朱由检，朗声开口说道：“臣自万历四十八年为官以来，一直勤勤恳恳，上不负君王社稷，下不负黎民百姓，臣问心无愧，何罪之有？”
“只叹生不逢时，大厦将倾却又不逢良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忠心一片，愿做这第二个岳武穆，只盼死后忠魂依旧镇守在辽东，佑我大明长治久安！”
袁崇焕这一番话慷慨激昂，可能明知自己是必死之人，他早已无所顾忌，几乎是在指着朱由检的鼻子，骂对方昏君。
“好一名问心无愧！好一名忠君爱国！”
朱由检死死地盯着袁崇焕，怒极反含笑道：“朕且问你，当日你向朕夸下海口，说五年便可复辽，结果转身却对御史说，只是安慰朕罢了，可有此事？”
听到这话，袁崇焕神色一变，再也无法淡定，双拳微微颤抖起来。
“就这一条欺君之罪，便足以让朕砍你十次脑袋了！”
随着朱由检一声咆哮，袁崇焕双膝一软，下意识地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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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脸庞上的冷笑愈来愈盛，继续开口说道：“还有你先斩后奏，擅杀毛文龙，以及盗米资敌……”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是死罪？你还敢说何罪之有吗？！”
听到这些话，袁崇焕的表情变化万千，最后竟然流出几行浊泪。
下一刻，袁崇焕跪在地上，朝朱由检“砰砰”磕头，凄声说道：“罪臣自知死不足惜，只盼死后依旧能为大明尽忠！”
其实自袁崇焕被判凌迟之刑时，他便自知难逃一死，所以对一切都极其漠然。
之所以要给崇祯写那首断头诗，不过是想死后保留一名清名而已。
作为一名读书人，向来是把名声看得比性命更重，他想告诉所有人，我忠君爱国，立下无数大功，并无任何过错，可奈何昏君当道，今日只好以身殉道。
可是朱由检刚才那一番话，直接扯开了袁崇焕的遮羞布，让他羞愧欲死，绝望到了极点。
的确如此，那些事都是出自他手。
他也有过悔悟，然而又有甚么用？
一切，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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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袁崇焕这副模样，朱由检面上不动声色，可心底却无声地笑了起来。
既然早已敲打够了，下面就该给点甜头了，这是收买人心的惯用伎俩。
“你想做岳飞？”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盯着袁崇焕，陡然提高声调：“可朕不是宋高宗！”
这是什么意思？
袁崇焕仰起头，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顿了一会儿之后，朱由检沉声开口说道：“袁蛮子，自你为官起，无论文职武事，皆尽心尽力。”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邵武知县任上，救民水火，处理冤狱，百姓无不称颂。”
“铁山大捷，你五战五胜，顺利转入小岛。”
“柳河、宁锦、宁远三大战役更是运筹帷幄，不费一兵一卒便牵制住了努尔哈赤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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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去岁皇太极进犯，若非你及时回援，京城恐怕早已失守。”
……
“臣……陛下……臣……”
袁崇焕没不由得想到，朱由检竟然会将他一生的功绩如数家珍般数出来。
顿时，这位年近半百的老人再也忍不住了，忍不住老泪纵横起来。
一生功过谁来评？尽在史书笑谈中！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袁崇焕整个人状若癫狂，又是哭又是笑。
闹腾了半晌之后，袁崇焕举袖拭泪，郑重其事地朝朱由检磕了个头，悔恨万分地说道：“臣罪该万死！”
封建社会君君臣臣那一套早已深入人心，袁崇焕没想到他对皇帝出言不逊，皇帝却还记得他的所有功劳。
这让他心底既是感激又是羞愧，以为无颜再见圣上，只求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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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已达到预期的效果，朱由检的脸色总算温和下来，淡淡开口说道：“朕早已说过，不会做宋高宗！袁崇焕，朕念在你劳苦功高，许你戴罪立功，然而辽东暂且你是回不去了，帮朕练一支新兵吧！”
“什……甚么？陛下，您说甚么？”
袁崇焕一脸的不可置信，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直到愣了好半晌，袁崇焕才回过神来。
此时，他的神情再也不似之前那般淡定自如，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澎湃。
没有谁是真正不怕死的，先前之故而一副看透生死的模样，不过是缘于他明白自己必死无疑。
可当有机会保住性命之时，任何人都会有求生的本能。
“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从今往后，臣一定竭尽所能，为陛下练出一支百战精兵！”
袁崇焕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又是朝着地上“怦怦”叩起头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对朱由检是发自心底的感激，刚才朱由检一口气说出了好几条死罪，袁崇焕本以为在劫难逃，可没想到皇帝竟会网开一面，允他戴罪立功。
袁崇焕脸上的表情简直精彩到了极点，他抬头看向朱由检，表忠心道：“陛下，臣以后定当对陛下唯命是从，誓死效忠。”
见袁崇焕如此上道，朱由检不由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道：“朕相信你不会负朕！然而这招兵买马都需要银子……这样吧，你且先回府闭门思过，军饷之事朕会想办法，另外，过几日朕会派人送你一本练兵之法。”
练兵之法？难道陛下还懂得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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