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这副场景完全在慕昀的意料之中，他并无惊讶神色，迈开步子迎身上前。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待慕昀走近，极远处的安保人员们便自动挡住了这条园径的入口，再不放其他人过来，给父子二人留下安静的相处环境。
立在车门边的人依旧姿态安闲，就着倚身的动作，直筒时装裤下，两条比例匀称的大长腿优雅交叉竖立着。
今夜天幕晴朗，头顶繁星点点。
慕昀仰首欣赏了几眼皎洁的月色，紧接着伴着自己在寂静夜晚中的沙沙踏步声，率先动了动唇瓣，声音和缓道：“有事找我？”
卫明淮闻声，从兀自静思中抬起头，周身萦绕的气质沉稳而内敛。
他稍移脊背，目光投向身前目藏朗星的俊雅青年，淡定摇头：“我以为是你有话跟我说，不然为何会找出来？”
慕昀沉默。
在儿时记忆中，父子两个就不善于情感表达，但他们又都很在乎对方的感受。
所以两人间存在着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无论是友好商谈，还是针锋相对，都会是在一个没有第三人在场的绝对宁静氛围中，就像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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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昀从思忖中回神，眼波明润渟渟。
“人都带给你看了，我没甚么要说的。何况卫先生工作繁忙，应该没时间听我汇报一日三餐。”
卫明淮笑笑，用清皎的目光打量片刻，故作遗憾地回以儿子调侃：“你的日常生活我听纪谦之提起了些许，着实没甚么值得关注的新花样。”
比起自家小子16岁出柜时带来的措手不及，他后来撞报废几辆豪车，在拳台上打伤好几个选手，还是被拍上几回城市晚报，都实在算不得什么。
在印象中，那是一名风和日丽的下午，儿子从学校返回的时候，漫不经意地告诉自己又有女生向他表白了。
当时的卫明淮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叮嘱他要依稀记得绅士些。可紧接着却听到自己儿子亲口说，他像是对女生没有兴趣。
一名十几年来又当爹又当妈的人听到这件事，只觉得是晴天霹雳，已经不依稀记得用了很久才逐渐接受下来。
卫明淮在复杂的思绪中迈步登上花圃台阶，站立在一片柔和的灯光边，向朦胧漆黑的远处眺望。
一晃这么多年，他竟真的找到了想携手共度的男孩子，不然以这小子的性格，是绝不会把人带到自己面前来的。
片刻后，这位事业鼎盛的票房先生语气低沉地开口：“这些年，在爱情、事业、还有道德上我都问心无悔，但作为一个父亲，着实是有所失职的。”
缘于工作或者是个人的许多原因，他不会时时待在家里陪伴儿子，甚至会习惯独自追思，而冷落忽视掉旁边最亲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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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对你的关注太少了。”
听到父亲的真诚检讨，慕昀的视线落向面前的一片空旷山坡，那处的灯光与月光混合着随意倾洒，把各处都映得一片银白。
等到耳畔的话语声停止，青年才晃了晃头：“不，您其实向来都是我的榜样。”
慕昀在锦缎一样的夜空下迎风静立，收回清朗的目光看向父亲。
“纵然您不常在我的旁边，但我能感觉到，您未曾离开我身后。我的每一个选择都被无言支持着，哪怕在其他人眼中荒诞，无理，惊世骇俗。”
“父亲这个角色在我心里从未缺席或失职。您的执着、专情、韧性，都是我向来都学习并且追赶的目标。”
卫明淮诧异地撩起眼睑，在他的记忆中，慕昀从未说过类似这样的肺腑之言。霎时间竟被心生感触到，愈发以为人生值得。
“你母亲走了的时候，我向她保证过会好好把你养大，长成健康，正直，随性的样子。不干涉你任何一次认真的打定主意，让你在成人后，能够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年少时，为了正大光明地去爱一名人，他曾忤逆父母，离经叛道。
想起往事的卫导，眼神中染起灰蓝色的光亮，深情又悲伤，不自觉地低声念叨起来：“至少这件事，我没有食言。”
不惜脱离家族自立门户，亲手打破了规整又束缚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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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妻子原姓慕容，到了慕昀此处就只取了其中一字为姓。
有景仰思慕之意。
这不仅是对爱人的眷念追慕，更是对孩子的期许，希望他能长成一名为人景慕的君子，一生旷达自由。
“爸……”
慕昀能看出父亲眼神中满溢的情绪，他应该是又想起从前的事情了。这么多年来，他被荣誉事业填得有多满，在寂静无人的时刻就同样有多孤独。
园径上安静半晌，卫明淮从阴霾中脱离出来，转身立在儿子面前，轻拍比自己还要高一点的肩膀。
“我们上一辈的婚姻没有受到祝福，但你可以。”饱尝真爱受阻之苦的过来人，绝不可能再把同样的事情加注在孩子身上，他的嗓音磁性宽柔，接着继续开口。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故而不论今时来日，我们身处的此物社会如何变化，至少作为父亲，的我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去爱他。而且我也相信，我们家的专情都是祖传的。”
慕昀没有说话，只点头示意，眼神却澄澈坚定。
“好了。”卫导极轻地笑笑，重新整理自己脸庞上的口罩，叹息一声，“我真的要去工作了，没有你们年少人自由。等这部影片拍完了，我想休息一阵，到时候再带那样东西孩子去家里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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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恩。”慕昀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注视着卫导俊拔背影沿着园路远去，最后消失在保姆车边。
这一夜皎月高悬，夏风不燥。
纵然父子谈心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但卫明淮温和的语气和鲜明的态度沉沉地刻印在了慕昀的心里。
临近午夜时分。
孟居在酒店房间里醒来，睁开目光，房间内是一片漆黑。
纵然被褥间布满安神的柑橘香，但这种略显陌生的味道和周身异常的寂静都让人以为有些不安。
孟居朝着床头柜边伸手，摸索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点亮了床头的橘色照明灯。
他拿起通讯器查看时间，瞥到屏幕上的数字才发觉原来早已这么晚了。晚餐后头晕间隐约记得昀哥说是要去找卫导，不明白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到现在还没返回。
酒醉后入眠，难免以为喉咙干涩，青年随手披上一件外套，就着不大明亮的床头灯爬下床去倒水喝。
夏季时节，酒店内室温舒适，即便像这样光着两条长腿走来走去，也不会觉得冷。他坐到桌子边，两只赤脚笔直地伸出去摞在椅凳上，姿态悠闲地靠躺下来，就着房内的英式红茶啃两块威化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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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无聊地刷看通讯器间，豪华套间外传来刷门卡的滴声。玄关处自动亮起微弱的暖黄色灯光，随之一双温润卓朗的眉眼映入青年的视线。
“返回啦？”几乎是第一时间，孟居便开口打去招呼。
慕昀的手中拎着一袋标注着英文商标的夜宵小食。转头看到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而来，略怔了下。
而后他扬起清绝笑意，把购物袋和手机放到桌上，扯开衣领口处用于装饰的休闲领带，随手扔到了一边的沙发上。
“宝贝儿，想我了？”
从他嘴里听到肉麻的称呼，孟居被饼干渣呛了一下，咀嚼的动作都缓了缓，战术拧眉：“作何突然这样叫？让我怪瘆得慌的。”
慕昀扬唇，话音带着些许顽劣：“新学的嘛，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不叫了。”
“我又没那样说。”孟居边轻声嘟囔，边置于半块夹心威化，轻拍手上沾到的碎屑，扬着灿亮的眸子继续开口询问：“你怎么才回来呀，都和卫导聊甚么了？”
慕昀应得自但是然：“没聊甚么，他等会儿有工作要忙，而且我也不是闲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从桌子上的食品袋里传出浓郁的汤汁香味，似乎是伦敦有名的越南米粉。孟居边顺手扒开，边好奇道：“你？忙什么？”
“我得哄男朋友睡觉啊，卫导也觉得有道理，就让我赶紧返回了。”慕昀笑着，把胡扯来的事情讲得一本正经。
手里的米粉顿时不香了。
孟居蹙眉，被男朋友气得发笑：“你又在他面前坏我形象。”
“放心，偶像对你很满意，甚至不是我能轻易反悔的。快吃吧，排了很久的队呢。”慕昀安慰性地用手掌捏了捏他的脖颈，然后脱掉上衣去浴室洗澡。
晚餐的时候，孟居只顾着看卫导，都没作何动筷，吃了小半份夜宵后才觉得腹中舒服了些，只是也一时精神起来睡不着。
夜色愈深。
慕昀走出浴室，瞧见男朋友坐在桌边用通讯器看起了电影，从后贴近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洋甘菊香，让人胸膛内一阵暖意流窜，不自觉地想要紧紧抱着他。
开荤之前还不以为有甚么，但人一旦尝过销魂滋味就会变本加厉，哪怕只是闻到气味也会被撩拨得情难自禁。
“阿孟，你身上真好闻。”
孟居感觉到自己颈窝处滴落了冰凉的水珠，被环紧在结实的怀抱里，能清晰听到阵阵喘息声。
青年脑中闪过一道混沌思绪，讪笑商量：“……歇两天从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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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容地？”慕昀噙笑重复他的措辞，“你都记不得了，还需要有这种要求？”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居然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有胜负欲。
孟居展眉缩起被人摆弄得有些发痒的脖子，按住早已滑到尾椎位置的手，不得已羞耻回应：“脑子纵然想不起来，然而我的那个地方在抗议。”
慕昀目光灼灼地看了半晌，终于启唇妥协，情绪不分明地吐出一名“好”字，紧接着弯身抓起正放映影片的通讯器，连同通讯器主人一起带到床边去。
他开启投屏设备，把男朋友搂在怀里，低声呢喃着询问：“抱一会儿总行吧？”
孟居只笑笑没有回应，感受着昀哥身上未干的水汽，惬意地倒进他怀里看电影，直到两人都泛起困意，不知不觉间相拥着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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