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已过，夜深时分的江大公寓一片寂静。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孟居因为下午在图书馆里眠了太久，深夜里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披衣下床，去了趟卫生间，返回时刚好瞧见一道修长的影子正关门走了寝室。
“还没睡啊。”孟居极轻地开嗓，低头间看到了室友怀中抱着电脑和保温水杯，疑惑询问：“要去自习室？”
“恩。高英课上要用的演讲稿还有一点没改完，想去楼上再写会儿。”慕昀点头示意。
孟居裹好自己肩头上披的外套，低头吸了吸鼻子：“需要我陪你上去，帮忙看看吗？”
慕昀清润的目光下移，落在他的拖鞋还有七分长的睡裤边。
没等室友说话，孟居已经转身朝着楼梯间迈步，与此同时低声嘟囔了句：“反正睡不着。”
九月学期初就这样刻苦的，除了学虫外，大概只有考研预备役了。
午夜的不熄灯自习室里还有两三名正在奋战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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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居跟着慕昀走到角落，见他轻车熟路地挑了个远离其他人的位置，打开电子设备，认真地修改起了课件。
孟居坐着抱起双腿，把膝盖塞进宽大的外套里，半张脸贴到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边的书签。
无意间抬眸，看到了慕昀吃饭走路时都很少摘下来的耳机，这会儿就放在自己额边两公分远，像是还传出细索的音频声。
青年好奇地把它捏起来，凑到自己耳边，这才听清里面播放的竟然是交传材料。难怪他时常带着单只耳机，原来是在练习听力。
上次笔译课前也瞧见他的讲义上做满标记，现在又熬夜修改课件，还真是个怪勤奋的家伙。
孟居心中如此想着，偏动脖子，转向慕昀的方向。见他用指尖轻轻按压耳廓，像是是在缓解入耳式耳机戴久了的胀痛。
孟居忽的坐起身体，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出两枚黑色的蓝牙耳机，递给旁边人。
“你用这个吧，是耳骨传导的。我只戴过一次，有洁癖的话，你可以用酒精擦擦。”
慕昀低头看着被放在手心里的小物件，边接过边低声笑笑：“还得用酒精？你是有耳气吗？”
“向来都听着不会烦吗？”孟居只是扁了扁嘴，没有再接着和他讨论耳气的问题。
“还好吧。”慕昀如实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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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有转专业的想法后，在英语基础问题上，他是不担忧的，但听力和口语方面绝不可能有科班生练得多、接触得多。故而，就只能自己抽时间补一补。
孟居的视线落在慕昀脸庞上几秒钟，又转向他胳膊边的本子，抬手拿来，“演讲稿写完了吗？给我看看。”
本子上的英文字体很是漂亮，他把演讲稿放在面前欣赏了一会儿，才懒懒散散地咬开一只蓝色热可擦笔盖，埋头修改了起来。
见这人吊儿郎当的样子，慕昀默声眯起目光。
自己的ppt部分早已差不多做完了，只剩下演讲稿的修正和练习。面前这个家伙可还没开始动工，怎么看上去，他倒是一副更加悠闲的样子？
密密麻麻的文字最是有魔力，无论哪国语言，都能让人在短时间内产生困倦。
算了，随他去吧。慕昀轻叹一声，继续敲起了自己的键盘。
孟居动笔在演讲稿的最后一行做了标注，随即抬起了头。熬夜熬得口干舌燥，盯着室友那样东西冒着袅袅热气的保温杯，舔了舔嘴唇。
“甚么茶啊？”
轻声细语的试探让慕昀抬了抬眼睑，哼笑着把茶水倒进杯型的盖子里一些，推递给孟居。“菊花决明子，护肝明眸的，尝尝。”
“唔，太苦了。”孟居把杯盖凑到唇边，迎着热气小心抿了一口。环绕味蕾的苦涩味道让他皱起眉头。
慕昀顿了顿，若有所思地伸手进电脑包里，几秒后掏出两颗黑色塑纸包裹的酒心巧克力。
“那给你这个。”
“我酒量可差了。”孟居的眉端依旧紧锁着。
慕昀却边打字边笑：“这个醉不了。”
手心里的糖纸被捏得稀里哗啦响，孟居迟疑一会儿后，把巧克力豆塞进了口里。
浓醇的椰蓉白巧，搭配着泛甜的流心在齿间爆开，把苦涩的茶味彻底冲淡，还真挺好吃的。
“哪里买的，有链接吗？”孟居歪了歪头。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ppt颜色切换，慕昀的颌角隐约闪动过一小片光影，动动嘴唇回应：“没有，小姑娘送的。”
听出这句回答中隐藏的顽劣情绪，孟居“嘁”了一声。再次掏兜，拿出一枚印着学院院徽的勋章，弹开是一枚小u盘。
看起来很精致的小物件惹得慕昀多看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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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喜欢啊。我寝室里还有一名，回头送你。”孟居随口允诺，紧接着接着开口：“电子设备用完借我。”
“恩。”慕昀把笔记本端给他，顺带瞥眼右下角，“然而剩余电量不多了。”
孟居揉了揉自己睡乱的黑发，不甚在乎地哼声：“对付此物，我20分钟就能搞定。”
夜色更深重，自习室的同学渐渐走光，不用再怕出声会影响到别人。慕昀捡起稿子，站到小窗边练习朗诵。
“重音不对，共同宗教信仰者，是co-religionists。”
孟居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一面敲着键盘，一边还能一心二用。偶尔背着身给室友纠正发音。
慕昀会虚心地用笔标注好，然后继续念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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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致匆忙的一天半总算过完，本学期的第二堂高英课准时到来。
课前展示作为开场项目，加上“阵容豪华”，向来都被众多学生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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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从天文系转来的学生，在口语上完全不输在座的英专学生。
慕昀和孟居对整篇新课做了分part呈现处理，由前者先进行脉络梳理。
孟居坐在前排，拄起下巴静静地听着。
台上人的英文发音极其舒服，课件制作亦精美用心，曾被熬夜修改过的小错误，一次都没有重犯，举手投足皆是一股清逸味道。
看来，自己对室友的某种担忧有些多余，即便不毛遂自荐与他同组，他也是行独当一面，出色完成任务的。
在堪称完美的演讲过程中，李思遇和小白两个女生默契地对视一眼。
当初拒绝组队的打定主意真是太英明了，这种水平，谁敢轻易同台竞技啊？
前部分的课件被翻讲至末尾，慕昀的part结束。
孟居看着麦克风被传递过来，起身交接时不由得笑叹声：“比我想象得还要强啊。”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立在台测的讲师以为有意思，含笑问道：“有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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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居点头，边从容不迫地登上讲台，边玩笑回应：：“务必有啊，毕竟再过个三年两载的他兴许就能赶上来了。我的危机意识很强的。”
讲师笑而不语。
慕昀也不在意室友话中的火药味，他只是很好奇，这个家伙用十几分钟做出来的ppt到底是个甚么样子。
教室内萦绕起空灵的鲸鸣声。
屏幕中播放了视频：波涛轻柔地拍打着海岸，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一颗气泡坠入水中，渐沉渐深，渐沉渐深。
盯着逐渐清晰起来的标题，教室中众人的思绪都被轻轻地抓了过来。
令人难以预料的切入点，没想到是课文内容的衍生词条——失落的亚特兰蒂斯。
“according to ancient legends，atlantis was a mysterious city with a high level of civilization……”（亚特兰蒂斯是古老传说中的一座神奇城邦，它拥有着高度文明……）
孟居轻触翻页笔，放映而出的ppt上并没有长篇大段的文字，代替的是图片、画作，和简洁明了的要点提示。
他只用磁性嗓音，绅士而优雅的英音腔调，就将这块“大西洲”的神秘与迷人之处娓娓道来。
以至于让人完全分辨不清，他到底是把演讲稿流利地背诵了下来，还是根本就在即兴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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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讲述的柏拉图式幻想，从一名极致鼎盛繁荣的国度开始，最后因众神之神宙斯的怒火，而被沉入深海永久埋葬。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各样蔚蓝色的海底遗迹，彻底带大家沉浸在了迷幻的世界里，予人无限遐想。
慕昀十指交握，听得用心。把台上人的随性自如和信手捏来都记入眼中。
他在上台前说的不是口水话，他们之间的的确确有差距存在，需要无数时间和精力来填补。
时间静静推移，愈发神仙打架式的小组展示让班内同学听得倒吸冷气。
确定只是课前展示？这俩人内卷这么厉害的吗？
总算，孟居的讲解进入收尾阶段，关闭大屏幕，对着同学们微鞠一躬。
“thats all of our new presentations and thank you for listening.”（展示结束，感谢各位。）
在他起身的瞬间，台下掌声不约而同地响起。
高英讲师仍然站在原位，笑容不改地目光投向学生们：“作何样？听完之后会发现，原来英语课也是一种感官享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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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排有女同学笑称：“江大英翻天花板嘛，还有甚么可说的？我们又不是此日才知道的。”
新学期第一次presentation，这样的开局之后，他们会像标杆一样立在那里，从来都处于被努力追赶和超越的水准之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
高英课结束后，孟居还有一节额外晚课要上，时间来不及正要跑出门时，竟被老师叫住，连同被留堂的还有慕昀。
气质温和的女讲师站在门前，把一张报名表递给了慕昀。
“这是我们学校同声传译实验班的梁老师让我转交给你的，他推荐你加入了江大的定向人才班。我原本正愁没有老生带你，现在看来是找到合适人选了。”
孟居听出了这个所谓的人选是指谁，恍然般目光投向慕昀。
同声传译实验班是江大与江外强强联合，集多校强大师资，特别建立的一个专业科研点。在每年的秋季对外院和翻院进行二次考试招生，用于遴选、倾尽全力培养国际多语种翻译人才。
难怪，慕昀在第一堂课就被老师点了名字，他大概就是奔着此物实验培养班才转系过来的。
“多谢老师。”慕昀颔首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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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客气，你填好了之后直接交给梁老师就行了。啊对了……”讲师慌忙地抬腕看向表盘，“今天周五，实验班有晚课，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你跟着孟居快去吧。”
“好，那我们先走了。”
慕昀朝着老师俯了俯身，还没站直就被旁边人拎带着，跑出了半米远。
“我真来不及了。”孟居抓着室友的袖子阔步迈进邻栋的教学楼，趁着爬楼梯的间隙才和他对话。
“原来你是为了此物来的，天真的我还真信了是缘于想脱单。”
“那本来就是你乱猜的。”慕昀边迈步边沉声反驳。
孟居笑笑，不由分说地把一摞书和几支笔塞进他怀里，“好好好，你帮我拿着，去趟洗手间，等我！”
盯着跑进长廊的背影，慕昀默叹一声。
他又不认识路，可不就得等着？
正打算低头看看通讯器，余光扫到楼梯上走过一位眼熟的同学，是前阵子搬寝时偶然认识的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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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也是外院的啊？”学长见到慕昀，脸庞上挂了惊奇的表情。毕竟这会儿还能到楼里来的，就都是同传实验班的学员了。
“学哥好。”慕昀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却发现这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怀里，循着视线低头寻找。
他看的，理当是笔杆边挂的那个徽章u盘？
“我说刚才那道跑过去的影子作何眼熟呢，原来是孟居呀。”
学长了然笑笑，抬头对上慕昀惑然的眼神，大大咧咧地解释：“看笔识人呗。这u盘是学校发给特等奖学金获得者的纪念品，咱们院不是年年都给系第一嘛！除了那小子，还能有谁？”
学长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慕昀回想起了孟居说过的话，他有两个一模一样的u盘……
故而他是连续两年的系第一名。
“说到孟居，还真是个天才代名词，省状元出身，语言天赋还高，估计高考的时候也是朝着江大外语来的。
“话说回来，咱们学校此物实验班里可真是卧虎藏龙，要不然怎么敢叫翻译官的小摇篮呢？”
慕昀没太注意听耳边的声音，只不自觉地嗤了声：“原来他还有这么严肃的理想呢。”
学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此物“他”是指谁，爽朗道：“你别看那小子一副表面纨绔的样子，须知少时凌云志呢。行了不说了，我上课要迟到了，先走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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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昀和学长道了别，扭头沿着长廊看去，刚好见孟居甩着湿手离开了来，英气的眉眼一如初见。
他望着这道侧影，静默片刻，回想起一名人在台上意气风发，心无旁骛的样子，在心中默默补全了后半句诗。
须知少时凌云志，
曾许人间第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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