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朱家江山系于一念之间到了耳中,张太后也不免眼神恍了恍。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觉得应当如何应对?”
魏彬顿时眼神十分坚定:“太后,殿下已经把朝臣们都得罪遍了,殿下就是要用这封谢笺告诉您,若这样他还继位了,就只能依靠您了。是继嗣的身份更能让您心里踏实,还是只能靠着您才能与朝臣们斗个胜负让您踏实呢?”
“以老奴之见,此刻朱家人只有同心协力,挽狂澜于既倒!太后,就应当将错就错,让朝臣们的算计全数落空!殿下之英明,蒋阁老都服了,怕了。他就是缘于怕了,才又那样不停地称赞殿下。他们把殿下说得越聪明,您恐怕就会信那只是殿下的手段了,殿下的仁孝是假的。就连殿下想要继嗣个儿子给陛下,他们都在阻止!”
“他们连唐太宗、太宗老爷爷都抬出来了,这是捧杀啊!殿下要是将来做不出一番丰功伟绩,他们只会又说殿下就跟陛下一样乱来,没有听他们的。就像陛下一样,缘于用了奴婢们,就全都是弊政!不听他们的就是弊政,哪有这样的道理?”
“太后,如今只有全力支持殿下,殿下才能再接再厉拨乱反正!以殿下之聪明英武,他想作何治国,您都依了他,这才是大明江山托付给了最合适的人!百年之后,您见到了孝庙爷爷,见到了陛下,见到了列祖列宗,也行说一句您挑了位真正的中兴之主!”
魏彬说得慷慨激昂,张太后却越听越冷静。
原来:都是各有各的算计。
魏彬这些杀才这么卖力地诋毁杨廷和他们,这么不遗余力地夸赞那样东西嗣君,不也是劝自己退让吗?
那孩子登基的事是阻不了了,向他摇尾表功的不明白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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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也是机会。朝臣和魏彬这些人,都在互相攻讦。
嗣君不能换,她此物太后同样没人能换、没人能赶走!
张太后终于拍了桌子:“魏彬,你遣人去良乡,让谷大用明日先听听杨廷和他们到了行殿之前会说些什么。若殿下坚持己见,百官还要纠缠不休,就宣一道口谕:天位不可久虚,嗣君已至行殿,内外文武百官,可即日上笺劝进。”
不论如何,事情是不是这样轻易了结,都得有她点头。
至少要多站在一名以社稷为重、深明大义的立场。
杨廷和他们若是争不出个一二,就该心领神会太后的意见仍旧举足轻重!
魏彬和张永告退出了仁寿宫门,相视一眼齐齐吐出一口气。
“老魏啊,今日我才真正服了你。”张永翘起大拇指。
魏彬幽幽一叹:“哎!太后只是看陛下态度坚决,顺台阶而下罢了,你忘了太后对邵太妃的安排?以后宫里不会太平,然而眼下只有局势越混乱,我们才有求活的机会。”
两人盯着已渐渐隐入夜色中的紫禁城。
此刻,它才是真正被初步打扫好了,准备迎接它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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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是在争地位,阁臣们是在争权力,只有当年八虎中的余孽,是在争命。
冒最大的险,求最卑微的愿望。
……
四月二十二日天还没亮,京城里和良乡都早已有些人早早起来了。
但其实很多人一夜都没睡。
入夜后在京三位阁臣悉数入宫,在这极为敏感的时刻,京中不明白多少人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仍在戒严当中的京师九门,一晚上不知道有多少骑士策马进出,不知传递着什么样的信息。
三位阁臣其后虽然从宫中出来了,但对于前来探听消息的人一概谢绝。据说,杨府之中着实乱过一阵。
此时的杨府内,杨廷和的儿子杨慎早已穿戴好了冠服,他盯着眼神有些茫然、一夜未睡憔悴不已的父亲惊慌地询问道:“父亲,您不是说写好公文便歇息一会儿吗?”
“几时了?”杨廷和嗓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寅时三刻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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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乡那边……理当马上就要出发了。”杨廷和闭上了目光,眼皮有些抖动,“为父也该再去各处看看准备情况,随后率百官出城了。”
“孩儿让他们准备些许参汤……”
想到此日那么多的事,看到杨廷和现在的精气神,杨慎忧心不已。
看到儿子这副模样,杨廷和忽然以为比正德皇帝还在时更累。
杨廷和并没有对家里说昨夜入宫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但他返回时的状态吓到家人和下人了。
然而官服上身、喝了一些参汤用了早膳之后,杨廷和渐渐的又提起了劲来。
如今的杨廷和已经位极人臣,他只希望这弊病丛生的大明在他手上再度焕发生机。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拥立一名早已有十五岁的新君,等自己要致仕了,就能将焕然一新的大明交到他手上。只是没不由得想到,此物新君竟比正德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论是真的准备大动干戈,还是拿这件事作为不继嗣的筹码,这都不是王道!
杨廷和早已有了新的使命:一定要拉住这头幼龙,不让他把大明带到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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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这才是真正的贤臣、良臣、忠臣!
天一点一点地放亮,朝阳未起之际,杨廷和出了家门,先去了宫中检视仪礼准备情况。
百官已于午门外等候。今日不是朝会,要不然他们都是子夜时分就得起来,寅时之前就要到午门外待朝。卯时一到,就要入朝。
而此日嗣君巳时才能到城外,那就不用那么早。
现在文武百官身上还揣着劝进笺,地位较高的在直房中等候、交谈,地位低的只能站在外面。所幸早已是四月末,夜里的寒意消散得不多时。
此刻一间直房中,聚在一起的是勋臣们。被簇拥在中心的,是从南京赶到京城的魏国公徐鹏举。
徐达的两支后人,北京的定国公徐光祚前去安陆迎接新君,而魏国公徐鹏举又有率群臣劝进的任务,这一门双国公所享受的尊荣是没话说了。
徐鹏举现在还很年轻,他是三年前才刚才袭封爵位的。
但旁边的武定侯郭勋仍旧说道:“国公爷,昨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变故,你有没有消息?”
“若要论消息灵通,当然得问建昌候了。”徐鹏举反倒带着些巴结问张延龄,“延陵兄,宫中可有甚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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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延龄沉着脸微微摇头:“不知。”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郭勋担心地叹道:“别出甚么岔子啊……”
其他人盯着这三人都不言语。
礼部所拟的登基仪注中,郭勋负责祭告天地、张延龄负责祭告宗庙社稷。这份大功于其他人是无缘的,郭勋和张延龄却很看重。
议论纷纷中,负责朝会礼仪的鸿胪寺序班们在外面喊了起来了:“众臣入列,出城迎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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