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阿羽，住我那吧。”夏应弦抱剑斜依门框，锲而不舍地道。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必了，”是甄子昂率先开了口，几步堵到了门边，有意将夏应弦望向顾惊羽的视线拦住，“师叔祖单住天字号房，何必纡尊降贵来我们这些小辈的住处，此处寒酸，怕招待不周。”
夏应弦冷眼扫过甄子昂，目光凌厉狠绝，可说出的话却是冲着顾惊羽，“阿羽，我一名人住那么大间屋子，怪冷的。”
甄子昂震惊了，此人一幅冷酷无情的脸，说出的却是轻声软语，这口不应心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
只见顾惊羽无奈轻拨开挡在身前的甄子昂，对夏应弦道：“师叔祖想是累了吧，不如早些回去歇息？”他说时眉眼带笑，可语气却分明是在下逐客令。
夏应弦仿佛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而是扬笑拉过他转过身就走，“我不累，阿羽陪我说会话吧，去我那宽敞些。”
甄子昂再度拦住了二人，“我等认识师叔祖然而一日，有甚么话可说？要说就在这说吧。”
一双冰冷的视线再次扫来，嗓音也明显降了几度，“与你何干？”
这回就连顾惊羽也意识到了，夏应弦对他说话的神态语气与对旁人完全就是冰火两重天。
他微愣须臾，略微拨开牵着他腕间的那只手，“师叔祖不累，我有些累了，有话明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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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少年粉雕玉琢般的脸庞上竟浮现一丝受挫，一双剪水秋瞳凝望着他道：“阿羽，就这么讨厌我吗？”
那张脸若是旁人看了，定要心头发颤，不知要打出多少妄想，从那双薄唇中吐出的任何要求都能不过脑子地统统应下。
偏生眼前的二人，顾惊羽忙着吃惊于这家伙对他这莫名的纠缠，反思自己的行为举止到底哪引起误会了？
而甄子昂则恼怒于从天而降一个情敌，还偏生长成这样，简直令他神经紧绷，如临大敌。
刚刚施法送回了云霞驹，回到房外的裴慕之见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会儿，待推测了个八九不离十后，忽然打破沉寂嬉含笑道：“哟，二位杵在这做甚么呢？”
听见这声，夏应弦即刻沉下脸，一瞥来人后又旁若无人地再度望向顾惊羽，似乎在等待一名答案。
顾惊羽见了裴慕之仿佛看见救星，忙打岔道：“裴师兄，师伯们可安顿好了？”
裴慕之颔首，自然而然地拉过他一脚踏入门内，“他们应地主烁月器宗相邀，赴约去了。”一面说着，一面将顾惊羽轻轻往房里一推，并在后方二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反身将关上，关之前还露出一名脑袋，含笑道：“二位，回见。”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随着砰地一声，房门关上了。
“你……”甄子昂瞪大了眼，愣神一会儿后才道：“师弟！他睡这我睡哪啊？”
屋里头传来裴慕之的嗓音：“你的房中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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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羽，真的不跟我住吗？”夏应弦语气里含着委屈，可脸色却是阴沉沉的。
“时候不早了，师叔祖早些歇息。”
听见顾惊羽的声音，夏应弦垂眸顿了顿，点点头道：“好吧。”说着便转身走了，与此同时想着是不是太着急了？阿羽现在对自己不熟，得渐渐地来才行。
耐心点，他心头对自己嘱咐道。
只有甄子昂还在锲而不舍，“师弟，你忘了裴师兄当初怎么欺负你的了？”
“别嗷了。”裴慕之高喝一声，“否则待回到山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守殿弟子中他威望颇高，他这么一发声，门外果然宁静了。
只听见微弱的一声叹息后，门外那样东西人影也悄然消失。
*
街市上万家灯火令人眼花缭乱。
因登宸大会临近，各大宗门为彰显实力，游街的花车一波接着一波，显得热闹非凡。
无极剑宗十几名弟子三三两两地散布在街市各处，前后拉开了好一段距离，他们的目光快不够用了，好奇地四处张望，漫天的永明灯将夜晚的城镇照耀得如同白昼。
不断有飞兽驾驶着各宗门的云幡，载着五彩灯光从空中驶过。
他们刚入住客栈时早已入夜，原本单真人有吩咐，在他们外出赴约期间，弟子们夜间不得出门凑热闹，还让顾惊羽与裴慕之负责照看一众师兄弟。
顾惊羽听说有热闹瞧，以身作则甚么的早抛到了九霄云外，还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家好不容易出一次山门，这登宸大会又是十年才得见一会，若是不能尽兴多有遗憾。”
可有人听说各大宗门的花车正游街，便耐不住悄悄偷溜出来，被裴慕之抓了个现形。
被抓的弟子听见他这么说，明白事有转圜，即刻双眼发亮。
他感受到众人期待的目光，又瞥见裴慕之试图阻止，于是安抚道：“若是师伯怪罪下来，我担着便是。”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这句话引发众人连连点头，称赞声不断。
“不愧是林师弟！”
“哪能让师弟担着呀。”一名弟子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我们都不说，师伯们不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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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因此众人不由分说，一哄而上街头。
裴慕之没奈何，又不放心顾惊羽一名人带队，便也跟上了。
夏应弦不爱凑热闹，可阿羽在哪他就在哪。
因此便成了眼前这幅光景——
十几人的队伍刚落入人潮中便被冲得三三两两零落各处。
裴慕之一门心思关注师兄弟们的下落，视线不错地盯着几处人流。
甄子昂也被眼前的盛况吸引，眼花缭乱间还不忘指着空中飞过的云幡及巨型灯盏，一口一名师弟地叫顾惊羽一起看。
顾惊羽前世虽也见过登宸大会，不过那时忙着走剧情，根本没工夫闲逛，如今没了系统在脑海里喋喋不休，他终于能随心所欲了，因此也心情大好地游玩起来。
看见裴慕之一幅严肃的模样，他笑着道：“裴师兄不必担忧，出门之前我已给大家做了标记，走不丢的。”
他说时掏出符箓抛给裴慕之，上面十几道亮盈盈的光点，正在隐约浮现的底图上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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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自创的改良术法，一道追踪符上能与此同时标记上百人，活像是定位地图，所有人的位置都一览无余。
甄子昂嚯了一声，“师弟，你这追踪符与众不同啊，难怪方才你要我们给你留灵力印记呢，原来你早有打算。”
裴慕之见状这才置于心来，拍拍顾惊羽的肩头，“没想到你还能改良符箓。”
“我们阿羽最是聪慧。”夏应弦含笑望着顾惊羽，发出一声称赞。
在众人后方，三名女弟子簇拥一处，目光都望向前方一名玉人，中间一人在身旁人的催促下，终于鼓起勇气，几步上前，“师叔祖……”
夏应弦本一瞬不瞬地望着身侧的顾惊羽，听见这怯懦的嗓音，疑惑回头。
一张玉面在灯火照耀下泛起一层淡金色，竟如天神下凡。
女子一时间恍了神，虽然她没见过宗主，可料想就算是宗主在此，应也然而如此吧。
“何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寒潭般的声音将女子冻醒了，“没……没什么，我就是想着……”可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阿羽。”夏应弦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而是一名转身朝顾惊羽追去，“等等我。”
待女子看清时，才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大步而去。
顾惊羽一脸惊喜地仰头追着空中振翅的青鸟，夏应弦紧随其后，方才还冷若寒冰的眸子里漾起了一层温和的柔光。
女子蹙足原地，两名同伴疑惑上前道：“作何了？追呀。”
她有些恍然地摇摇头，“不必，他心有所属，谁也看不入眼了。”
此时后方人声鼎沸，不断有人高呼着：“闇云乐宗的花车来了！”
顾惊羽远远便看见浩浩荡荡如梦似幻的游行队伍，前方凤鸟鸣啼开道，半空中飘着彩云，其上以显形阵投射着蓬莱岛仙境，山峦缥缈间，不断有穿梭飞越的霓裳仙子，播撒着令人如痴如醉的天乐，婉转乐声萦绕整条街市上空。
“丹崖琼阁步履逍遥，碧海仙槎心神飞跃。这便是蓬莱仙岛啊。”甄子昂看得痴了，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
众人沉浸在浩浩荡荡驶来的仙境里，直到密密匝匝的人潮如浪涛般涌来，顷刻便将几人冲散。
“阿羽！”夏应弦本能伸手去牵顾惊羽，却被人流截断。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便被打散淹没在了人潮中，夏应弦有心去追，却早已失去了顾惊羽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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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视线在如海的人流中扫过，呼唤阿羽的声音也淹没在了鼎沸的人声中。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顾惊羽被人流推着走，几乎脚不沾地，眼见街边一条小巷入口，他眼疾脚快，在靠近入口时一名闪身撤入巷子里。
眼盯着人潮继续黑压压地从巷口街道上涌过，他低头看一眼被挤得灰扑扑的衣衫下摆，微微摇头叹气，热闹果真是瞧不得。
他转身看一眼深邃的巷子，往里走了一段试图找个出口。
此时感应到几道杀意从四面袭来，他倏然止住了脚步，刚止步，便出现四道黑影将他团团围住。
巷子幽深，黑邃无光，他一个响指点起一盏永明灯悬在空中。
来者不善，他冷眼一扫黑影，不亮的灯火下，能看出他们都施了隐容术。
“你们是甚么人？”
黑影没有答话，二话不说便从四方袭来，他眉间一紧召剑而出。
可刚才交手他便心头一沉，敌人全都在金丹期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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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尽全力，也并非毫无胜算，只然而后果难料，他可不想带一身伤回去，否则不知要被单真人怎么数落。
他向身后巷子入口处的灯火望去，一边招架一边后撤。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刚接下这一剑，尚未回身，却再度从身侧袭来这一剑，他旋即展臂后撤，脚尖在地面上轻盈划过，扬起尘埃几许。
剑尖疾驰至面前，他目光一凛，正试图发力转身时，却听得铛地一声，一道气劲如炮弹般袭来，将剑锋震飞，长剑脱手，直直插入一侧的巷壁上。
他刚站定，尚未看清，便见一道鬼魅般的白影在四名黑衣人之间穿梭，其脚步缥缈不定，速度快到即便在修士的眼中也出现了重影。
那人高喊着：“貂儿，你去哪了？”
看起来像是在找东西，一掌拍开挡在身前的黑衣人，顺势左右张望了一下，“快回来！”
身后这一剑袭来，他头也不回地轻巧侧身避开，随即微一抬腿，又将后方的黑衣人飞踹出去。
“不就是不让你抓那金丝鸟，至于生气吗？”他看起来似乎在巷子里四处寻找，口中念念有词，可每一个看起来平凡的动作都四两拨千斤地将敌人制服。
顾惊羽心觉有趣，索性收了剑，抱臂看起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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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气质，很像他认识的一个熟人。
待黑衣人都四仰八叉地倒地，昏迷不醒，那人总算站定了，从黑暗中不知何处突然蹿出向来都白貂，钻入那人怀中。
白衣人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说时便将白貂收入须弥戒中，“老实待着，不准乱跑。”
顾惊羽眯眼望他，倘若他没猜错的话，此人理当易了容。
他轻笑一声，抱拳道了声谢，对方摆摆手，几步上前道：“这位小仙友，我看你姿容不凡，你若要谢，不若让我为你作画，入我的美人册啊？”
听到美人册三个字，又联系到方才的白貂，顾惊羽已经猜出对方的身份——
明心宗左使，季修白。
他摇摇头，微含笑道：“没兴趣。”声音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与他面带笑容的表情完全不符。
一名秋照夜早已够了，他不想再与前世之人再有什么瓜葛。
对方诶了一声，并未放弃，“我看你的模样，纵然及不上那十二美人榜，可入我画册前五百名还是行的，我的画册名扬天下，真的不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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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恩无以为报，但我想这位仙师应当不会计较，这便告辞。”他说着转过身便走，反正上辈子季修白帮他颇多，不差这一回。
他刚走到巷口，却感到一道威压将他震住，他心头微惊，警惕地看向对方，入目的是原本慈眉善目的青年，脸庞上掠过一丝森寒之意，并对他传音入识道：“你怎么回事？这么久没消息，连我都认不出了？”
顾惊羽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目光投向对方。
作何可能？季修白一眼就认出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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