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诚意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哈哈哈，哎哟！”关盛云这辈子都没见过五千两银子堆一起的景象有多壮观——好吧，他连五百两都没见过——刚才笑出来，腿骨上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叫了出来。
罗师爷狠狠的一脚，让他迅速恢复了清醒，为了掩饰失态，就势又是一拍那张倒霉的破桌子：“呔！兀娘贼！竟敢如此小觑本帅，你们打发叫花子不成？”
几位营官彼此对望了一下，不约而同的暗忖道：“咦，大帅为何这样说？难道——咱们不是叫花子么？”
向来都趴在地上的冯吉祥看不到这些人的表情，听了欢笑以为是关盛云怒急而乐，捣蒜般的顿首道：“大帅息怒，大帅息怒啊！萧知府说了，好商量，一切好商量啊！”
罗师爷向关盛云递了个眼神，假意道：“大帅，学生以为，萧知府既然遣使送信，理当是有些诚意……”
冯吉祥急忙道：“先生说的是，先生说的是！”
罗咏昊打断了冯吉祥的附和：“不过，此物数目，未免太少了些，显然，萧知府的诚意不够啊……”
关盛云借坡下驴：“哼！当然不够，远远不够！”与此同时心里紧张地飞速盘算着：多少算够呢？六千两？七千两？难道……可以要到八千两？
纵然好久好久没见过这么多财物了，但罗师爷被贬到神木县以前，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怕关盛云露出马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不动声色继续对冯吉祥娓娓道来：“冯先生，你说你官居主簿，身上穿的却是七品知县的官服、你说榆林府有意犒军，战书上除了通篇诟骂，此事只字未提。你让我们如何信你，不是为了脱身，情急之下的信口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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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吉祥闻言一怔。
从踏入贼营那一刻便提心吊胆，进了帅帐（好吧，破帐篷），更是战战兢兢魂不守舍，此刻甫一定神，以为这嗓音有些耳熟，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忍不住大吃一惊——虽然神木县穷乡僻壤罕有交往，但两地实在不远，一名七品知县一名九品主簿，许多年来少不得打头碰面几次，两个基层官员还是能认出彼此的。
罗咏昊向冯吉祥露齿一笑：“冯主簿，认出在下了？”
冯吉祥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说认出来了，能帮我说情么？不可能！一则平素没什么交情，神木县找榆林府要钱，自己没少刁难、二则，朝廷命官从贼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他们肯定会杀人灭口！
“认不出，认不出！学生素有目疾，面前景物依稀，视人则五官难辨……”冯吉祥伏在地面上，再不敢抬头了。
“那，你总该能听出在下的嗓音吧？”
“听不出听不出！学生近日寒邪侵体，脉热络燥，两耳失聪，几近聋聩！”
“哈哈哈，冯主簿莫怕，在下是原神木知县罗咏昊啊。”
“哇！”冯吉祥总算一声哭出来，边哭边用两手捂住耳朵讨饶道：“小人听不见、小人看不见，小人真的认不出，哦，不认得甚么罗咏……哦，不认得罗大人，罗大人不要再戏耍小人了啊啊啊……”
关盛云一干人越看越觉得好玩，比三五年赶不上一回还得远远巴望的唱戏还有意思，指指点点地笑得前仰后合。
罗咏昊可不是为了开玩笑，到底是读书人，心下明白事情的缓急轻重，重重地拍了下冯吉祥的肩头：“冯主簿，想活命便好好说话，罗某保你性命无碍！否则，你可莫怪罗某有心无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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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吉祥抬起泥巴泪水交织的脸，茫然道：“罗……大人当真？”
罗咏昊道：“罗某行指天发誓。但，你要据实回答。”
冯吉祥急忙应道：“小人也发誓，小人句句是实！小人若说出罗大人的事，必遭天谴！”
罗咏昊瞟了关盛云一眼，见后者点头示意，清了下喉咙，也顺带理了一下思路：“萧知府可是确有诚意？”
“理所当然，当然！否则小人纵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出城啊！这二位”，冯吉祥向后一指身后早就跪在帐门口大气不敢出的两名萧长华的侍卫，“他们就是萧大人的人。”
……
一炷香的功夫，众人终于心领神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前不久榆林府险些酿出兵变，萧长华等担忧自己这帮人的到来会让刚才平息下去的乱子死灰复燃一发不可收拾，因此想破财免灾。
关盛云用眼色止住了众人的笑逐颜开，此刻他也不明白该如何狮子大开口狠敲一笔，又怕一张嘴吓跑了肥羊，因此对罗咏昊装模做样的询问道：“师爷，您怎么看？”
冯吉祥觉得自己这条命暂时能保住，胆子大了些，小声分辩道：“启禀大帅，罗大人。萧大人告诉小人，一开始说两千两，然后渐渐地再往上加，五千两是萧大人告诉小人能答应的极限了啊！为了表明诚意，小人一上来就直接说了五千两啊！”
罗咏昊冲关盛云眨了下目光，表示会意，紧接着捻着颌下的胡须假意为难道：“依学生看来，萧知府可能确是好意，此事也不是不能商量……然而，儿郎们准备了这么久，五千两，肯定是断断不可能的啊！”
关罗二人都明白冯吉祥开口就露出底牌，嘴里的诚意实际上就是被吓出来的，相视一笑。关盛云再度佯怒着啪地又一拍破桌子：“放屁！本帅这五千虎狼健儿费了这许多力气，哪个耐烦再与你啰嗦！传令，加紧打造攻城器械，明日攻城！打下来，城里的东西，还不都是俺的！”
刘建林抱拳大声道：“得令！”心里忍不住犯开嘀咕：攻城器械？都有啥？长啥样？如何打造？正犹疑着是不是要往外走、走出去找谁传令，被罗咏昊抬手拦住：“刘将军且慢。”
罗咏昊转过身对冯吉祥摊手苦笑道：“冯主簿，你也看到了，罗某早已尽力了。一则呢，尊驾要职仅居九品，分量确是轻了些。二则嘛，都是口说无凭，我等焉知不是萧知府的缓兵之计？此议恐怕难成。恕罪，恕罪。”
刘建林一愣：俺就是个卫士，啥时候变将军了？被罗咏昊一瞪，心虚地应了句：“是。”复退开一旁。
罗咏昊正色道：“肯定您是要回去的。但，此事关系重大，万一传达的不够清楚，怕是误了大事。唉，唯一的办法，只能借尊驾项上人头一用了。让二位副使把您的人头带回去，再顺便传个话，萧大人肯定就能了解我家大帅的意思啦。”
冯吉祥急得抓耳挠腮：“实情确实如此啊！要不，卑职再回去劝劝萧大人？”
“说得对！来人！”渐渐进入状态的关盛云恰到好处地充当起捧哏的角色。
“不要啊！”冯吉祥一把抱住罗咏昊的大腿，“罗大人！饶命啊！小的一定好好劝萧大人，给您五万两，不十万两……”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罗咏昊明白，榆林府肯定有财物，但，绝不会有这么多财物。冯吉祥已经吓昏了头，开始胡说八道。这时候，为了活命，一百万两他都能答应下来。
因此微微一笑：“冯主簿莫急。罗某倒是还有个办法。萧知府既然开价五千两，想必早已做了万全准备。要不这样，为了证明萧大人的诚意，先把答应的东西送过来，罗某这厢保证，只要收到萧大人的诚意，明日便绝不动兵！如何？”
冯吉祥苦着脸：“罗大人，纵使送了这些、纵使贵军明日不攻，那后日呢？大后日呢？日复一日，索取无度，萧大人不会料不到这一层，断然不会同意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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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罗咏昊正色道：“冯主簿所言极是，你且听罗某讲完。我等只需萧知府表明商谈的诚意即可。冯主簿可修书一封，今日入夜前，送来官银两千两、军粮五十石，猪羊若干，我军即相信萧知府的诚意。为了体现我方的诚意，罗某可随贵副使回城为质。若明日我军违约攻城，罗某尽可由萧知府处置。足下以为如何？”
没等冯吉祥回答，捧哏的关盛云急忙阻止：“断然不可！先生是关某左膀右臂，先生须臾不可离本帅，本帅一日不可无先生！此事休要再提！”关盛云这回可算是明白了罗咏昊的能耐，心想，如果罗师爷进了榆林府当人质，那以后还谈个屁啊？自己的恩主义父，那可是个见多识广、货真价实的参将，都轻飘飘死在从七品的文官手里，眼前的对手可是正四品知府，自己这些直肠子的文盲老粗，还不是眨眼的工夫就被那帮满肚子弯弯绕的狗官们坑死！
刚才被罗咏昊拦下的刘建林年少气盛，抱拳道：“大帅，小人愿往！”
罗咏昊回想起刚才这帮家伙听到五千两时眼冒贼光垂涎三尺的德性，觉得自己确实不能走了，否则，这群家伙不仅不可能谈出什么东西，反而真可能胡言乱语砸了锅。略一思忖，有了主意：“也好。那这样，我方派刘将军和犬子罗世藩为质，此事便算定了。天色不早，冯主簿请尽快修书，还要尊驾暂时委屈一会儿，待收到萧知府的诚意后，罗某恭送尊驾回城”。
关盛云道：“很好！建林，你本是孤儿，本帅今日便收你为义子！姓冯的，你听好了，倘若罗公子和本帅的义子少了一根毫毛，老子便将你活活煮来吃了！把这话给老子照实写下来！”
打发罗世藩和刘建林随两个随从回城送信，又安顿好冯吉祥，帐中众人还沉浸在天降横财的美梦里。关盛云笑得见牙不见眼，伸出两只手大指赞道：“师爷了得！今日真多亏了您！那甚么，嗯，您，您以为咱们能要到多少？”
“我也不明白。”罗咏昊微微一笑，“这种事，就跟大帅攻城一样，没打下来之前，谁也说不好能有多少收获的。谈着看，现在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高藤豆美滋滋地接道：“管他呢！反正今晚先美美吃一顿再说！”
罗咏昊正色道：“大帅，各位将军，你们可知道为甚么罗某要他们先送些许银子和吃食么？”
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到：“这有啥可稀奇的？饥一顿饱一顿许多天，饿的呗！”尤福田开口说道：“豆子不是说了嘛，先吃饱再说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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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咏昊神色一正：“错了！各位试想一下，假若咱直接答应了他们，不管是五千两还是一万两，以后会如何？他们一开始会放下心，然后呢？”
关盛云奇道：“紧接着呢？先生快说，咱们都是粗人，莫教我等乱猜了。”
罗咏昊道：“只要我们答应下来，他们一定会使坏！此日会说‘暂时凑不齐，这些您先收下’、第二天又会说‘实在没办法，再宽限几日’……这事就会向来都拖下去！每次送一点点，趁机跟兄弟们拉关系套话说。紧接着呢，咱们坐吃山空，他们则可以从容调兵遣将！一旦发现了咱们的虚实，咱们即刻死无葬身之地！各位觉得自己带的那些手下，能瞒得住他们几日？”
一席话把众匪说得目瞪口呆！
关盛云急道：“那该如何是好？”
罗咏昊微微一笑：“无妨。现在早已变成咱们牵着他们鼻子走啦！我刚才要的委实不多，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没有。咱们不急，现在急的是他们。咱们此日要一点，明天要一点，始终保持压力，在城外虎视眈眈，每次诈出来的银粮用来训练部队，咱们越要队伍越强，他们越掏越害怕，过不多久，便会主动拿出大笔粮饷求咱们离开，那时便知咱们的收获究竟是多少啦！”
帐中响起一片由衷的赞誉之声。
罗咏昊神色又是一肃，：“各位下次切莫急于说话，倘若信得过，这交涉之事，便交给罗某如何？”嘴里对众将说话，目光却看着关盛云。
“信得过，信得过！”关盛云急忙开口说道，“一切先生说了算，该怎么做，作何说，全听先生的！哪个再废话，关某打杀了他！”说着，又重重地拍了下破桌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罗咏昊如释重负地笑了。他明白，从现在起，在这支队伍中，自己早已成为不可或缺的人：“各位当知道该怎么办了吧？厉兵秣马，积极备战，让儿郎们都加劲干起来！咱们说了不打，但咱们没说不备战，对吧？咱这里干的越是热闹，他们就越怕，就能要出来越多的东西！”。
众将轰然应是。
哗啦。
那张破桌子本就勉强能立得住而已，被关盛云或真或假大力拍了那么多次，终于散了架。
……
傍晚时分，一趟牛车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好吧，那是榆林府给边军将士们送物资的劳军运输队，被午后的太阳晒花了眼，“迷路”了，误入了贼寇的营地……
营地里灯火通明，大家挥汗如雨热火朝天地干着，吃饱喝足的关盛云和营官队官们精神抖擞地在施工现场巡视着，一名个目光如炬。又深又阔的壕沟、结实得能顶住撞车冲击的木栅栏、为了防火，外面还一丝不苟地涂了湿泥、瞭望台、拒马、壕沟前密密麻麻插了满地的尖桩……此物营寨修建的扎实程度，就算是京营最挑剔的辅兵营官看了也会赞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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