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归维持着微笑,不卑不亢道:“现在,道尊瞧见了。所以呢?”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牧云归目光湛湛,她宁静时像一只乖巧无害的小鹿,说话时那双眼睛却活了过来,如星河一般鲜活璀璨。宁清离大概心领神会,江子谕为何会喜欢她了。
宁清离悠然含笑,陡然问了一名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为何叫他江少辞?”
“这才是他本来的名字。”牧云归声音虽不高,但字字坚定,“他一直都是江少辞。”
宁清离挑挑眉,饶有兴致道:“你似乎一点都不怕我。”
“我对道尊又无所求,为何要怕你?”牧云归说着,忽然反守为攻,“还是说,在此物世界里,我有什么非怕你不可的理由。”
牧云归话中有话,她在试探宁清离。宁清离定定看着她,笑容逐渐转深:“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牧云归对此倒很有自知之明,说:“在你们俩面前,没有人敢说聪明,我不过是一名普通人。但我有一点能胜过你,那就是我相信他。”
江子谕他何德何能呢?凭甚么所有人都为了修行战战兢兢,生怕行差一步就万劫不复,独他肆意妄为,就算从悬崖上跌下去,也能再爬起来。
这种勇气,真是令人动容啊。宁清离忽然就生出些不快,仿佛瞧见一样美好的东西,他毕生都无法拥有,有些人却能轻而易举得到,并且还不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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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甚么他肆意挥霍别人的爱意,依然不断有人爱他,支持他,无条件相信他?
宁清离心中涌上一股不快,他不知道想证明什么,说:“你相信他,可是他相信你吗?”
牧云归了然地看着宁清离:“你想离间我们?劝你省省这份心吧,他现在记忆不彻底,怀疑我也是正常,我不会因此责难他。缘于我相信,恢复记忆的他一定不会如此。”
宁清离略微点头,说:“好,那我们不妨来打个赌。你来证明,他恢复记忆后会彻底信任你。”
牧云归早就知道宁清离是个算计人心的高手,听到这话想都不想拒绝:“不。我为何要与你打赌?”
牧云归承认她不是一名急智的人,但她并不是傻。现在江少辞是天下修为最高的人,便是昆仑宗也要投鼠忌器,而牧云归身上有江少辞留下的禁制,等闲人根本伤不了她。她根本不受宁清离威胁,那她为何还要按宁清离的步调做事?
何况,宁清离把牧云归隔离,多日来不让她听到任何江少辞的消息,就是想让她心神大乱,失去方寸。倘若牧云归是宁清离,绝不会让江少辞来到一万年前这么有利的环境,在宁清离的计划中,恐怕从不包括转换时空吧。
牧云归不明白神器靠什么气力维持,然而想要运转如此真实庞大的世界,需要的能量恐怕并不少。江少辞强行逆转时空后,宁清离没有再调整时间,比如把时间拨到江少辞刚刚苏醒、修为全失的时候,那时江少辞和牧云归全无自保之力,无论作何看,都更利于宁清离。
可是宁清离没有这样做,故而牧云归猜测,宁清离并不能随意转换时空。每跳转一次都需要大量能量创造新世界,就算是宁清离也吃不消。牧云归原本很慌,今日见了宁清离反倒安下心来。宁清离开始主动出击了,这就说明,他也无法长久支持神器。
江少辞送她返回早已打乱了宁清离的步调,现在他们占据上风,牧云归为何要和一个算心高手做交易,她还能算过宁清离吗?
牧云归的拒绝早在宁清离预料之中,他并不着急,说:“你不必急着拒绝,不妨听我把话说完。在昆仑宗这几日,牧姑娘住着可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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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问起这些?牧云归警惕地盯着他,说:“尚可。道尊想说甚么?”
“不用紧张,我随便问问罢了。”宁清离笑道,“毕竟牧姑娘生平头一回来这里做客,总要让姑娘尽兴而归。姑娘来昆仑宗已有三日了吧,牧姑娘还有什么地方想去,我让弟子带着姑娘游览几日。”
牧云归脸色逐渐沉肃起来,她明白宁清离想说甚么了。他们掉入幻境前前后后已有十多天,这些天他们的神志困在幻境里,身体就一直躺在外面。修士行辟谷,牧云归不担忧饿死,但她担忧外敌。
裘虎和赵绪林不知道有没有掉进来,就算他们及时听到示警,没有落入神器,仅凭他们两人恐怕也无法阻拦太久。这段时间牧云归陪着江少辞去人间、回昆仑,是想消除他的心结,如今前尘往事已了,牧云归务必考虑脱离幻境的事了。
牧云归沉默良久,问:“道尊想怎么赌?”
宁清离唇角的笑意愈深。正常情况下不抱任何侥幸心理,听到赌约一口否决,等意识到别无选择,又能很快下定决心。这样的女子,他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宁清离从芥子囊中拿出一枚丹药,手指轻挥,那枚丹丸施施然浮到牧云归身前。牧云归扫了眼,不动,问:“这是甚么?”
“帮助江少辞恢复记忆的药。”宁清离说,“只要服下这枚丹丸,就行解除三生镜的限制,恢复所有记忆。詹倩兮不受三生镜影响,便是缘于此物。”
牧云归目光依然不为所动:“无凭无据,我怎么能相信你?”
宁清离抬起手,毫不犹疑地发了道心魔誓:“此乃三生镜解药,若我欺骗,此后修为再无进益。现在,牧姑娘该相信了吧?”
心魔誓是修士最高级别的承诺,宁清离这么在乎力量的人,绝不会拿自己的修为开玩笑。牧云归勉强伸手,将那枚丹药收入掌中。
丹丸通体玉白,入手泛着微微凉意,牧云归正暗暗打量丹丸,听到宁清离说:“这枚丹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你将这枚丹丸加在茶水中,送去给江子谕,但不许暴露任何和赌约、丹丸相关的内容。倘若江子谕真的相信你,一旦他喝下此药、恢复记忆,三生镜便能破了。”
牧云归手指拈着丹药,缓慢转了半圈,最终用力握紧:“好。”
“牧姑娘爽快。”宁清离抬手,微笑示意,“择日不如撞日,这就走吧。”
牧云归站起身,理所应当道:“我不想灰头土脸地去见他,我要换一身衣服。”
宁清离扫过牧云归的脸,点头,微笑着应了:“牧姑娘自便,我在外面等你。”
宁清离说完,就真的出去了。牧云归去自己寝殿,自然而然打开防窥探法阵。这是他们在人间用的阵法,高阶修士看东西未必非要用目光,用神识亦可,所以理论上牧云归换衣服,江少辞都是能“看”到的。江少辞为了避嫌,以及让牧云归安心,给她准备了最高阶的护身法阵,连开阳境的神识都无法破境。
这些法阵刻在小巧的玉件上,牧云归从来都随身携带。到了昆仑宗后,她毫不客气用上了。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打开法阵后,牧云归才以为安心。万年前的昆仑宗应当是十分有财物的,即便一个不知名偏殿也修建的美轮美奂,寝殿的后室准备了女子服饰,整整齐齐一长排,都是端庄大方的款式,除此之外水镜、屏风、桌椅应有尽有,小几上还放着一壶喝了一半的茶。这壶茶是牧云归用山泉水和山间行入药的灵草亲自烹煮出来的,她自己已喝了一半,没以为不适,行保证安全。牧云归又给自己倒了盏茶,饮后特意等了一会,确定体内没有异样,这才给江少辞包起来。
纵然让江少辞喝她剩下的冷茶不太好,但至少安心,他理当不会嫌弃的。至于宁清离交给她的那枚丹丸,牧云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过。
牧云归也知道,宁清离敢拿心魔发誓,现在还主动避开,仿佛特意给她腾出动手脚的空间,这就说明这枚丹丸没有问题。但那又如何,牧云归依然不相信他,就算这真是解药,她也不会加到江少辞的饮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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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永远不会拿江少辞的安危打赌。她之故而答应宁清离打赌,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宁清离有备而来,一昧躲避总有防不住的时候,不如主动迎战。
牧云归不紧不慢换了套衣服,又给自己重新绾了头发,才施施然下山。宁清离在路尽头等她,就算宁清离耐心好,此刻也以为慢得有些离谱了。
宁清离扫过牧云归,问:“牧姑娘梳妆竟然要这么久?”
牧云归冷淡瞥了宁清离一眼,说:“道尊没听说过,女人梳妆时是不能催的吗?”
宁清离无言可对。他没有道侣,之前见过的女子不是剑灵就是晚辈,没人敢让他等,他向来都觉得天底下女人都是差不多的,直到今日见了牧云归。
她不怕他,毫不掩饰对他的敌意,甚至敢故意拖时间报复他。宁清离突然升起些好奇,问:“你和江子谕在一起时,也会让他等这么久?”
牧云归略微呵了声,道:“作何,他等不得吗?”
宁清离笑了下,没接话。宁清离想起那些岁月,感慨道:“他桀骜不驯,心高气傲,平素没见过他和谁低头,有时候连我都没有办法。我还担忧过,他这样的性格,会让道侣受许多委屈。”
“大概道君对他有误会吧。”牧云归同样笑着,暗暗喂了个软钉子,“我认识的江少辞并非如此。”
宁清离笑着扫过牧云归,不再说了。在见到她之前,宁清离完全想象不出江子谕会喜欢什么人,在见到她之后,宁清离又以为,江子谕就该喜欢她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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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强弱差距这么明显,她听到别人说江子谕不好,依然敢据理力争。这样的女子,难怪能让永远不安平凡、永远追寻刺激的江子谕定下心来。
安静温柔,却内有气力。如果说江子谕是一只挣脱樊笼的鹰,牧云归就是能让他归航的线。无论飞再远,只要回家的线响了,他就自愿收起利爪和双翅。
宁清离陡然有点好奇拥有道侣是什么感觉了。
接下来一路两人没有说话,牧云归不多时停到一座高耸的宫殿面前。宁清离朝台阶上指了指,说:“他就在里面,我便不送了。”
牧云归对宁清离淡淡点头,随即就提着裙摆,走上长阶。江少辞听到又有人来了,面无表情,头也不回道:“滚。”
牧云归刚推开半扇门,她顿了下,停在门外说:“是我。”
江少辞一怔,连忙起身:“是你?”
宫殿外设置了隔绝禁制,江少辞神识受限,所以才没发现来的人是牧云归。江少辞忙走到门口,说:“我不明白是你,我以为又是那群老东西。”
“没事。”牧云归提着食盒进门,江少辞瞧见她手里的东西,问,“这是甚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亲手为你泡的茶。”牧云归走到桌边,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卸食盒一面开口说道,“这几天我向来都想来见你,但无法出门。今日总算能来看你了,你这些天还好吗?”
江少辞目光扫过牧云归的手,最终落在那壶茶上,略微点头:“我没事。他们又打然而我,能把我作何着?”
充满江少辞风格的回答,牧云归掀衣坐在对面,回道:“你不要着急,尤其不要贸然动手。你没有做过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能栽赃你,但一旦你动手,这个罪名就洗不掉了。”
江少辞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流连在牧云归身上。牧云归坐在案几后,仪容美丽,姿态端庄,江少辞注意她衣服、发饰都换过,身上这套衣服料子非常难得,有市无价,近些年已在市场上绝迹。更巧的是,江少辞曾在自己师父的库藏里看到过。
江少辞盯着牧云归,问:“这段时间,他们为难你了吗?”
“没有。”牧云归轻轻摇头,“你只管放心,我一切都好。”
她说着从桌上取了两个杯盏,挽起袖子倒茶:“知道这几日你心情不好,我特意为你沏了花茶,里面加了好几道灵草,是你最喜欢的清淡口味。你尝尝?”
两盏茶相对放在桌案上,清中带苦的茶香渐渐地扩散开,闻着令人心旷神怡。何其相似的一幕,牧云归说他被詹倩兮的茶暗算,如今,来送茶的人却换成牧云归。
牧云归又和江少辞说了些没什么用的闲话,随即就走了。江少辞送她出去,等她走后,他回来盯着满室清寂,渐渐地坐回刚才的位置。
那处放着两盏茶,牧云归那一盏她早已喝了,只留下江少辞面前的。江少辞明白这里肯定有监视,牧云归碍于眼线,话不敢说的太明白,可是,她真的信得过吗?
若你早已得知日后一切悲剧都起于一个女子的背叛,那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面前,你还会继续吗?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发展,甚至连对话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送茶的人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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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辞盯着面前那杯清茶,忽然举起杯子,脖颈扬起,下颌到锁骨凹出一条好看的弧度,漂亮的喉结上下滑动,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将茶水一饮而尽。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殿中气机微微波动,一名声音传过禁制,悲悯道:“你又输了。同样的错误,为何要犯第二次。”
那样东西人像是讽刺地笑了一句:“我当年选你为徒,就是看中你目光像小狼崽一样,有一股狠劲儿。我以为你会是我最优秀的作品,可惜,如今看来,我失败了。你和那些庸俗的男人并无不同,一样会被外界的虚相左右,沉湎于酒色财气、温柔乡冢。”
江少辞置于茶盏,拭去唇边的水渍。江少辞没有去寻找嗓音的来处,平静地坐在位置上,说:“我相信她。”
江少辞笑了:“你一心追求大道,可是,甚么是道?你心中的道,何尝又不是你的欲望和偏执。”
“人皆有私,我亦无法幸免。但我便是失败,也是败于自己,而不像你,两次死于女人之手。”
江少辞极轻地笑了声,他看向窗外漫漫长空,说:“你生命里有没有这样一名人,无论遇到什么,你都坚信她会信你,救你,永远不会背叛你。面对她时,你能放心地交予后背,卸下防备,哪怕她拿刀对着你,你也相信她是为了有礼了。”
那道声音沉默,江少辞也没打算听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你自然是不会有的。可是我有。”
“我相信她不会害我,只要她端来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敢喝。”
随着江少辞说话,仙雾缥缈的天际线像是落下甚么东西,慢慢的,世界瓦解的迅捷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整片坠落,宝相庄严的昆仑宗像镜花水月一样,一刹那模糊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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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辞笑了,说:“和你玩猜心,果真很累。你一直想要迷惑我,改变未来才能离开,我差一点就信了。可是,真正的过关条件恰恰相反,唯有重现原本的选择,才能脱离。”
说到底,这是一个信任游戏。宁清离赌江少辞不会再信,而江少辞恰恰相反。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相信牧云归,无论因果缘由。这一次,他没有被辜负。
不是爱不值得,而是他之前选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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