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躺在床上微微点头，“有点缺氧，不过还能忍受，昨日拍的胸片我看情况又恶化了点，我看指不定我也得插管。”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蒙恬恬默然，陈亮自己是医生，对自己身体状况一清二楚，各种检查结果他也全都知情，该怎么治疗、需要甚么步骤他都很心领神会。
“您有什么情况就及时说，要是心烦的话我给你找本书放床头看看。”
icu病房里有些情况稍稍好点的病人偶尔会看书或者看看通讯器放松一下。
陈亮想了想，道：“要不你给我找本医书，或者最近的病历给我看看，虽然在这躺着，然而我也不能落伍了。”
蒙恬恬点头帮他找了病历，专心投入自己擅长的领域之后，陈亮焦躁的情绪总算缓解了不少。
然而因为患者不断增多病房每天都在大量消耗氧气，此日再度出现了中心供氧不足的情况。
“缘于医院供氧系统之前设计的就这样，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有这种大批量的病人需要氧气，目前供氧无法得到改善，以后估计会更多借用氧气罐实现高流量供养，而且外出做检查的病人也需要氧气罐提供氧气，还是要多辛苦你们了！”
江伟疲惫的跟病房所有护士说了一声，蒙恬恬也深吸一口气，她明白这意味着接下来要更多的搬运氧气罐了。
而下午的时候陈亮医生病床那处果真出现了警报声，各项身体参数都开始异常起来，不过意识尚且清醒，他也明白自己身体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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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腔高流量吸氧也早已无法达到需求的氧饱和度，确实得做气管插管了，你提前也明白此物事儿，我们要开始准备了！”
江伟在他出现危急情况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趁陈亮意识还清醒的时候告知他要进行插管手术。
陈亮点了两下头，他尽量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然而却缘于缺氧让他面部开始逐渐涨红起来，脸庞上的肌肉也在无意识抽动。
“你待会一定要放松，别焦虑！”江伟站在床边语气沉着冷静的安慰陈亮。
“我倒是不焦虑，就是怕你焦虑。”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话的嗓音早已有些急促喘息了。
蒙恬恬在旁边帮忙准备插管手术需要的麻药和医疗器材，心头沉沉的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江伟不再多说，快速检查各种需要用上的东西，在董乐注射麻药之后他就开始一丝不苟，整个人都在紧绷着。
“麻药起效了！”董乐确认了一下，立马就要进行紧张的插管手术了。
此时监护仪器上的各项数值也在发生变化，陈亮呼吸频率变快心跳也开始加快，而江伟也迅速拿着喉镜放进了陈亮大张着的嘴巴中。
江伟此时口鼻正面贴近陈亮大张着的嘴巴，两者之间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在病人张口的一刹那大量病毒就开始涌出来。
他右手拿着喉镜左手拿着管子插进去开始迅速在喉咙里找位置，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在这期间蒙恬恬只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几十秒之后她总算听到颤抖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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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管芯！”
“连接呼吸机！”
“好了好了，成功了！”协助的董乐声音也在颤抖。
蒙恬恬在一边焦虑打下手，她能感觉到两个医生的紧张情绪，插管之后江伟医生又查看了陈亮监护仪器上的各项生命数值，直到瞧见血氧和呼吸状况恢复正常值，他身体里那跟紧绷着的弦才总算松了下去。
董乐连忙扶住他，江伟深呼吸几口气，疲惫的摆了摆手，嗓音颤抖着带着鼻音，“没事没事，除了生平头一回做插管手术之外，这还是我最焦虑的一次，这护目镜到底还是有点阻挡视线，看也看不清，全凭经验和手感，我都不敢喘气。”
然而随着这根弦放松，他的身体却摇晃了几下。
“我也是，心提到嗓子哑了，身上湿透了！”董乐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来。
蒙恬恬也一样感觉自己身体有些虚脱的感觉，这比她自己搬运了两趟氧气罐还要累，好在陈亮医生的情况慢慢稳定了下来。
“好好照顾这家伙，第一次作为病人被插管，他估计也不习惯，这玩意儿插着感觉明显供氧不足，但是却又不会憋气，人可能特别难受，曾经有患者以为受不了这种折磨甚至想自己拔管，等他清醒过来帮他调整一下心态。”
江伟将情绪稳定下来之后，慎重的交代蒙恬恬，然而他的嗓音依旧有止不住的哭腔。
蒙恬恬连忙点头，跟江伟说了句，“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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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伟微微摇头，他目光看着病床上昏迷躺着的陈亮，跟蒙恬恬说道：“大家都辛苦，都明白我们插管医生危险，其实你们这些护士才是最辛苦的，帮病人吸痰的时候大量病毒和气溶胶都在空气里，你们稍不注意也很容易感染……不多说了，大家心里都明白，都注意防护！”
不知道是不是缘于陈亮的原因，江伟此日跟蒙恬恬说了不少，icu的医生每天忙来忙去说话很多，比起护士要更口干舌燥，蒙恬恬听着他沙哑的嗓音不断点头。
江伟说了许多，情绪总算平复下来了，又交代了两句这才去了其他病床。
接下来继续忙碌，陈亮被插管之后就需要帮忙吸痰，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口中多了一条管子，纵然提前知道，然而依旧有些别扭难以适应。
这会儿也没法再说话了，蒙恬恬单方面安慰他，“插管手术进行的很顺利，您现在情况也比较稳定，放心！”
陈亮勉强露出了一丝微笑来，不过眼神很落寞，麻药劲儿还没过去，他睁着目光看江伟在别的病床忙碌，一小会又沉沉睡过去了。
蒙恬恬帮他吸了痰做好了日常护理工作，接着要搬运氧气罐。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与昨天不同，昨日只是将氧气罐搬上来使用，然而此日还要把用过的氧气罐搬到一楼充氧，再把充好的氧气罐搬上来。
工作量一下子增加了一倍。
“恬恬，咱两一块儿搬去，我那床病人现在情况挺稳定。”护士长胡杨过来叫蒙恬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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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蒙恬恬即刻应声，两人一起咬牙抬着氧气罐下楼，尽管昨日搬过，此日也算是顺手了，但是沉重和疲惫却没什么两样。
到了一楼两人稍作休息，立马动身抬了一个充好氧的氧气罐爬上楼，两个人步履蹒跚，全都咬着牙，但是每次暂时歇下来置于氧气罐时，都很轻。
搬了一个进病房，蒙恬恬感觉自己脸上的汗水不断往下淌，只能暂时歇一口气。
下午的时候icu一号床和二号床的两个情况转好的病人做完检查之后，被转入了普通病房，这是蒙恬恬进入icu之后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但是病床却并没有空下来，普通病房的危重病人立马被转入icu，其中一名，是医院被感染的心内科医生曹雨剑。
这是icu病房里进来的第二个被感染的医生，蒙恬恬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盯着依旧昏睡意识模糊的陈亮医生，只能更加用心看护。
每天例行拍ct的时候，蒙恬恬她们总算有时间短暂走出病房在楼道休息一下，每个护士都用手撑着腰看起来无精打采，而张悦靠在走廊边上跟胡杨说话。
“那样东西曹医生啊，唉！盯着是不是挺年少的？才27岁，在疫情发生之前他刚跟媳妇结婚，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时间，看着就让人难受。”
“才27？”蒙恬恬听了也特别惊愕。
“对，就27，没想到被感染了……家人肯定难受死了。”张悦说着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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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恬不明白说甚么好，胡杨问了句，“现在情况怎么样？”
张悦轻轻摇了摇头，“进了icu那情况哪还能有好的？医生都是在跟死神赛跑，曹医生肺部ct差不多全白了，而且在普通病房隔离的这几天治疗也没什么起色。”
她又叹了口气，“才结婚一个多月啊！唉，他媳妇肯定特别痛苦。”
再次进入病房的时候，蒙恬恬就下意识的往张雨剑病床那边看，那样东西年少的医生脸上带着呼吸面罩，脸庞上带着微笑跟医生护士打招呼，看起来极其乐观。
大家听了都不说话了，icu里全都是在跟死神抢生命，进了里面的病人都是危重，纵然也有不少离开了icu转到普通病房出院的，但是也时有意外发生。
但是蒙恬恬瞅了瞅自己负责病床的陈亮医生，他之前也一样乐观开朗，但是插了管之后连话都没法说了，蒙恬恬心里以为格外不是滋味儿。
到下午的时候陈亮医生旁边4号病床的病人没能熬过去，医生护士全都围在床边努力抢救也没能留住他的生命。
从抢救到人离开监护仪器的警报声响成一片，病房也开始变得压抑，有些清醒着的病人茫然而又无助的盯着被医生团团围住的床位。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人就这么走了，参与抢救的江伟医生伫立在病人床边许久，最后还是无力摆手让护士收拾遗物准备出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整个医院，现在病人走了医护人员都是说“出院”，事实上也确实是快速出院，以前医院里抢救的病人都会再三让家属签字抢救，实在不行也会让家属见最后一面，紧接着运往太平间准备后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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