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流民张松涛坐在担架上，他身上被褥披着，手里捧着瓷杯，里面是热腾腾冒气的姜汤。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他小口喝着，滚烫的汤水温暖着他的身体，温暖着他的心灵。
两年来，他的一颗心已经千疮百孔，但入了队伍只是一两日，就像是有一股温暖的能量，让他的心灵伤疤渐渐愈合不见。
特别他精神很好，他们这些伤员昨晚都有烧酒发下，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烤马肉，紧接着美美喝着酒，不多时都沉沉入睡，然后第二天起来，都感觉伤势不那么重了。
此时张松涛坐在离火堆不极远处，他们各好几个伤员都有一堆火，他烤着篝火，喝着姜汤，听着边上另一堆火的一名独臂伤员吹嘘，吹嘘那场与青铜山匪贼的战事经历。
这独臂伤员算是与青铜山匪徒大战时的老人，便是那左手臂被匪徒刀盾手斩断的队兵，大名王智慧便是。
一度王智慧有些颓废，担忧受伤后被队伍抛弃，让自己的老婆孩子生活没了着落。
但队伍一直将他从青铜山抬过来，一路来也精心医治，王智慧早已完全安心，此时更现身说法，又吹嘘自己的英雄事迹。
“……那匪贼朝俺冲来，一刀就砍下了，俺是眉头不皱一下。”
“俺纵然只剩一臂，但伤好后，仍然行跟着相公打匪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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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智慧哥豪迈。”
“智慧哥威武。”
旁边的众伤员都是大声叫好，有新人也有老人，不同籍贯，不同地域，不同口音，此时都纷纷喝彩。
他们一度也有与王智慧一样的担忧，但事实胜于雄辩，一路过来的经历，让他们同样安心，此时感同身受，都纷纷叫好，一起抱团取暖，相互激励，浓浓满足。
也因王智慧资历厚，伤势重，众伤员都尊称他为智慧哥。
张松涛也喝了一声彩，智慧哥说的就是他想的，也说出了他的心声。
身在这样的队伍中，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有甚么不拼命的理由？
他还瞧见李大夫起身，又开始查看各伤员的伤势。
李家乐屁股中箭，虽然可以原地坚持，但一拐一瘸，长时间走远路就不合适，所以一路过来，他也被担架抬着。
但此时他起身，又认真巡看各伤员伤势。
看他过来，众伤员也纷纷尊敬的招呼：“李大夫……李大夫……李大夫你自己也要注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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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松涛看那年少大夫，身体瘦弱，驻着拐杖，但脸上满是认真负责的神情，心中就是一赞，相公队伍中人才济济啊。
他又转头目光投向一处，却是那两个年少溃兵。
他向来都很注意这二人，队伍一路过来时，他们倒也老实本份，更被当成重劳力使用，不但挑了沉重的担子，身上还捆了很多个包裹。
那略年少，身材修长的溃兵更是头上顶了一名，一口气走了多里，头上的包裹也不晃动一下，也是奇了。
此时看二人烤了一阵火，像是走到官道旁议论甚么。
张松涛仔细听去，他们的嗓音隐隐传来。
“呼延哥，真的吗？”
“嗯，管兄弟，我敢肯定，这一片有很多鱼，甚至水排得好的话，还有不少的河蚌泥鳅，那泥鳅跟吱咯噎可是大补……”
……
杨河坐在花梨木官帽椅上，旁边严德政坐了一张，面前的几上摆着两杯热茶，腾腾冒着热气。
严德政不时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惬意满足的神情，他穿着臃肿的棉袄，不似读书人，反似老农。
他虽与杨河坐着，但仍小心翼翼的神情，一路过来，他虽是资历最老的老人之一，也是伍中仅有的几个读书人，但仍保持着小心谨慎的性子，在杨河面前毕恭毕敬。
杨河觉得他这样的性子，若有人赏识他的话，也未必不能开创出一片事业。
比如自己，将些许文案帐务之类的事交给他，就颇为放心。
二人面前有一名单独的火塘，柴火“噼啪噼啪”的烧得正旺，内中些许炭火红通通的，看上去就暖和。
杨河烤着火，喝着热茶，感觉一身的寒意都被驱之无形，听伤员那边传来一阵阵哄笑叫好，也是微微一笑，受伤了，这心情最重要，队伍中的伤员安心踏实，这点让他很满意。
不过身为首领，显然他不能这样向来都坐着，当下叫来杨大臣，齐友信，韩大侠，张出恭等人。
当前队伍形式，杨大臣，韩大侠，张出恭，罗显爵等人比较喜欢混在一起。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胡就义喜欢跟孩童一起玩。
胡就业跟曾有遇形影不离，这两个老兵油子经常盯着妇女群，窃窃私语，说些许荤话。
杨河一度注意，但看二人有色心无色胆，最多口头上沾点便宜，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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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毕竟他队伍的妇女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户小姐，一点口头的便宜各人笑嘻嘻骂一阵也就过去。
特别孙招弟，某日二人对她品头论足了句甚么，结果被她整整骂了一个时辰，并且花样百出，两个小时不带重复的。
最后还是严德政出面，孙招弟人前要给自己丈夫面子，也就罢了。
然而从此胡、曾二人看到孙招弟都是绕路走。
还有陈仇敖，他平日一副酷酷的神情，但却喜欢与胡就业、曾有遇二人混在一起。
纵然二人说荤话时他会摇头走了，但不多时又凑到一起，让杨河感觉他其实是个闷骚型。
齐友信或许曾经是里长，喜欢在各下属面前摆摆架子，听听奉承，但做事倒也认真负责。
这些都是各人性格，就算有些小毛病，只要不误了正事，杨河自然不会去管。
此时他唤来各人，言自己要去大堤那边看看，让杨大臣、齐友信留下来看管队伍，韩大侠与七个兵跟他走。
杨大臣这个书童自然让杨河最放心，弟弟妹妹交给他看也是最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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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友信一样拍着胸脯保证，会在这边看好队伍，不会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因此韩官儿拉来马匹，罗显爵殷勤服侍杨河骑上了，韩大侠带曾有遇与陈仇敖在前方探路，胡就业兄弟，张出恭兄弟五人跟着，众人顺着官道下小路往北而去。
有路确实是便利，虽然只是坑坑洼洼的小道。
早前在雙沟铺那边，杨河也去过一次河堤，但下了官道就是草甸湖荡，沙碱滩涂，路十分不好走，还要向来都绕，此时笔直过去就是。
两三里路程不远，很快众人穿过柳林与遥堤，经过一些格堤，顺着小道，就一直到了大堤之上。
杨河策立马了高高的大堤，猛然风大起来，紧接着面前一亮，辽阔壮美的黄河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策在马上眺望，大堤高高，超出背河地带有十几米，有若站在一座小山之上，视野十分辽阔。
他举目四望，河水涛涛，河宽约有十里，对面隐隐一大片平原，紧接着就是连绵的山峦山峰，依杨河查阅的资料，他明白对面的那些山峦山峰，内中颇有些许自己需要的矿产资源。
他看了良久，黄河水实在太宽，看不作何清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特别这边寒风猛烈，让他衣衫猎猎，目光都睁不怎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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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目光，看回面前，黄河水在这一片颇为平缓，但往东面过去几里后，河水急转，拐个弯竟往北流去，再慢慢南流，呈一个“几”字形，这就是壶芦湾了。
河水急拐处，就是辛安口，素为河防重地。
他眺望着，像是东去十几里，有一个大大的圩集。
张出恭说道：“相公，那是姚集，小人曾经路过，那是一名大圩子。”
杨河点头，那边属于青羊社地界，能在河水南岸筑圩，显然在防水方面，都有独特的本事。
只是栈桥石阶简陋了些，这边其实很适合修建码头，毕竟水面开阔，水流也很平缓，这边河水也挺深。
目前最重要的是过河，这需要大船，杨河看向岸边，前方缕堤上有一座简陋的木制栈桥，然后些许石阶修到大堤上，看规模，可以停靠大船。
看栈桥边空空如也，不见船只。
“船在何处？”
杨河目光投向大堤东面，那边是辛安口，理当有一名浅铺，还是过去问问。
就在这时，韩大侠，胡就业等人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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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侠说道：“相公，好象河那边有船过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杨河眺望，果真。
张出恭凝神盯着，他忽然道：“好象是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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