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人作何又好又坏。]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
梁遇臣的手搭在她鼠标上，手背上的青筋一直延伸进袖口。
清苦的气机潮水一样围住她。
舒云有轻微的窒息感。
他点一下列表筛选，开始从头给她讲工作：“天星旗下的子企业分为四类……”
嗓音拉回她的思绪。
舒云微微坐直，敏锐地翻开记事本。
梁遇臣扫她一眼。
还行，至少明白动笔，没那么懒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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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地产企业在不同阶段，报表反应的内容也不一样。前期拿地，在建期卖房和交付，尾盘和清盘是剩余的空房或车位……”
梁遇臣讲得不多时，他对项目的分析和解构，使他的语言足够精炼易懂。
她终于心领神会，为何虞饶说，大家都愿意跟他做项目了。
舒云跟着他的节奏，边听边记，好在他讲到重要内容都会稍稍放慢语速，记笔记也不会很匆忙。
“那清盘后呢？不应该都卖完了？还会有支出吗？”写下最后一个字，舒云抬头问他。
突然的抬头，她额头擦到男人肩膀的布料。
硬质挺括的衬衫，一种颗粒般的凉麻感。
梁遇臣直起身，低头看她：“你觉得呢？倘若有发生额，会是什么？”
“……可能会有罚款、交税？”
“差不多。但不全面。”他颔首，“其他的你行自己去翻企业的明细账。”
“我明白了，多谢梁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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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低头记笔记，手心全是汗，她听见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
梳理完项目，她又问：“那后面我的工作是？”
梁遇臣往落地窗边走几步，抬手碰一碰自己养的佛手莲：“做表格整理，按科目分类，明天要打印出来给企业盖章。”
舒云目光跟着他的身影：“此物大概甚么时候要做完？”
“你尽快。”
说完，他感知到她的视线，回头：“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舒云飞快挪开眼：“……没、没有了。”
她停顿一会儿，合上电子设备：“那梁老师，我出去做？”
“不用。你就在这。”他说，“做完一份发我，我看了你再继续。”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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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电子设备。
她盯着屏幕上一列列表格，不多时投入工作。
她早已明白根本逻辑，现在只需要不断熟练。
一开始她还能听见梁遇臣那边翻动文件的嗓音，后面注意力集中，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忽的，大班台面上的座机响了。
梁遇臣接起，楼下有个项目会，请他极其钟后去听一下。
挂断电话，他微一抬眼，目光落到角落里的舒云身上。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女孩板着一张白皙的小脸，眼睛盯着屏幕，嘴唇紧抿，像是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梁遇臣以为她会来问自己。
但她并没有，她只是不断敲击键盘试错，不一会儿，眉头舒展，她顺利往下推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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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梁遇臣静静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舒云敲击完最后一名回车键，再抬头的时候，微微一愣。
她疑惑地眨眨眼，人呢？出去了？
舒云看眼时间，四点整。
她大概是三点半开始，半个小时一家子企业，理当不算慢吧。
又浏览一遍表格，确认没什么问题，在微信上给梁遇臣发了过去。
看见“发送成功”的字样，舒云揉揉发涨的眼角，总算放松一点。
她往后靠进沙发靠背里，这才有空隙观察一下他的办公区。
宽敞明亮的设计，延续了华勤简约高效的风格，但用心观察还是有一点私人痕迹。
比如椅背上搭着的西服外套，书柜上的外文杂志，还有落地窗边郁郁葱葱的佛手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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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觉得稀奇，他这样的人，居然会养植物吗？
蓦地，门外传来敲门声。
舒云一下弹坐起身，手搭回键盘上，怕被人误会自己在偷懒。
秦玥玥推门进来，看见她，几分惊讶，“舒云？你作何在梁总这里？”
“梁老师让我在这整理表格。”
“噢，你明白梁总去哪了吗？”
舒云摇头。
秦玥玥看起来有点焦急：“那你现在有事吗？”
“……我？”舒云不明白怎么答，她瞥一眼自己的微信，梁遇臣还没回她，“不好说，可能立马又有事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正好，你和我去档案室分一下文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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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怕等会梁遇臣就给自己回消息了，“可我还要……”
“那等会你再回来，反正你现在又没事干，过来帮忙吧。”秦玥玥说，“你是实习生嘛，多干多学，有好处的。”
-
档案室在楼下，和几间会议室挨在一起。
秦玥玥要把去年些许项目的历史文件整理出来，她给舒云分了一半。
舒云心里隐隐担忧，但又不好拒绝，毕竟秦玥玥是正式工，后面几个月又都要在一个项目组。
她只推辞说：“玥玥姐，我可能做不了那么多，我一会就要上去了。”
“没事，你能做多少做多少。”秦玥玥说，“你分完后直接送去会议室。”
可刚想打字，秦玥玥便出声催促：“快开始呀，别玩通讯器啦。”
舒云看眼通讯器，犹豫要不要再发个消息问一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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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估计他也在忙。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舒云收起通讯器，开始按照秦玥玥的要求整理。
没甚么技术含量，就是多而杂，需要耐心。
做完一部分，秦玥玥把好几个文件盒往她手上一垒，要她送去B会议室。
这次，舒云语气坚决不少：“玥玥姐，把此物送完我就上去了，我还有其他工作。”
秦玥玥看她一眼：“你那么焦虑干甚么。你要走就走呗。”
舒云抿一下唇，抱着文件盒出去了。
刚想推门，手还没碰上门把，门已先一步打开。
B会议室离这边不远，一条走廊，几步路就到。
里面人的身高挡住了顶灯，她视野蓦地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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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梁遇臣见是她，眼神在她身上定了一下。
舒云眼皮重重一跳：“……梁老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的人听见门口的动静，不由都看过来，梁遇臣面无表情关上门，隔断里面好奇的目光。
他带着她往边上走了走，视线再度移到她抱着的文件盒上。
他抬眸，容色还算寻常：“表格弄完了？”
他声音明明没有甚么起伏，舒云却有点儿慌。
她一瞬就感觉自己犯了错。
舒云赶紧说：“我弄完了一份，发给您后您还没回我，然后玥玥姐要我帮她……”
“我没回吗？”梁遇臣转过眼，声音不高不低。
听到他这样说，她心里咯噔，赶紧腾出手去拿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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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点进微信，梁遇臣的未读消息出现在最上方。
他回了。
就在她哼哧哼哧帮秦玥玥整理文件的时候。
攥着通讯器的手垂下去，舒云咬咬唇，深吸口气：“抱歉梁老师……我没有看见……”
梁遇臣看她片刻，平静开口：“舒云，你给别人帮忙前，不明白先掂量一下自己手头上的工作？”
“我以为不多时就行帮她弄完……”
缘于没有底气，她声音越来越小。
“你以为？”梁遇臣一字一顿地重复。
空气短暂凝固，舒云大气不敢出。
灯下的他模样依旧俊朗，但只是这样，就叫她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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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我不明白你对自己的工作是作何理解的，但如果这就是你的判断，那我只能说，”他语气稍顿，“事务所还不适合你。”
柔软、犹豫、善良，在他此处统统都是职场大忌。
她或许足够聪明和上进，可踏入社会，只有这两样远远不够。
倘若改不掉这些泛滥的小毛病，不如及时止损。
舒云站在原地，手里堆起来的文件盒拦住她下半张脸。
她指节发白，视线垂着，好久没有声响。
梁遇臣不欲多说，又扫了她一眼，身影绕开她，提步走远。
随着他擦肩，那抹清苦的气息也逐渐消散。
“梁老师——”
舒云心脏狂跳，嗓音里带了些抖，她转过身喊住他。
梁遇臣听见这声，终是停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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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快步跟上，挡在他身前。
她手里还抱着文件盒，模样极其滑稽。
她眼角染上一点浅红，目光却笔直望着他的目光，她脸庞上透露出生生不息的倔强。
“抱歉梁老师，是我耽误了工作，我会用额外的时间补起来的！”
“额外？”梁遇臣也看向她，“我没有告诉过你要尽快？表格明天要交给天星盖章。”
“那我现在就开始。”她立刻说。
话落，她转身就往楼上走。
梁遇臣瞧着她的背影。
“舒云。”他再度出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舒云回头，眼神坚持，脸庞上还残存着没有褪去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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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遇臣缓步走过来：“手里的东西放下。让秦玥玥自己来拿。”
舒云微愣，紧接着郑重点一下头：“嗯！”
-
手上的东西放到走廊边的一名公用置物架上，舒云返回档案室。
四周恢复了平静。
秦玥玥见她返回，指一下台面上另一堆文件：“刚好，这个你也帮我去送一下。”
“玥玥姐，我先上楼了。”舒云站在门外，“还有，梁老师让你过去拿一下文件。”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秦玥玥一脸错愕。
回到办公室，舒云浑身上下憋着的那股劲也尽数散掉，她面容灰败地坐到沙发上，胸腔里一股无由的委屈。
电脑上的微信图标从来都在闪，她点开，看见四极其钟前梁遇臣的消息。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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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名批注文档。
他将她表格里有问题的地方都标了出来，还提供了好几个一针见血的改进建议。
舒云一行一行看着他的批注，心里五味杂陈。
她揉揉眼角，呼出口气，重新开始工作。
门外的踏步声来来去去，手机上推送的消息时闪时灭，她这回甚么都顾不上，一心一意扑在表格里。
再抬头时，窗外天早已黑了。
虞饶给她发来私信：【小舒云，行下班了。】
舒云看眼时间，已经六点：【好的饶饶姐，我把手上的工作做完就走。】
虞饶：【行，记得早点回去哦。】
舒云：【嗯嗯！】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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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闭聊天框，她望一眼落地窗外灯火璀璨的夜景，继续埋头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熟悉的踏步声。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梁遇臣开完所有会议回来，听见半开的办公区里传来敲击键盘声，他不由皱眉，推门进去，一眼瞧见沙发上还支着电子设备干活的舒云。
他不由挑眉，看眼腕表，早已快十点了。
“不回学校？”
他不是让虞饶通知她下班了吗。
“我做完再走。”她视线黏在屏幕上，一张小脸染上疲惫，但仍是板着的。
小女生心思浅，那点较劲与不屈都写在脸庞上。
梁遇臣走去开关边，帮她揿亮沙发那头的吊灯。
澄黄色的光倾泻而下，舒云微微吓了一下，终于抬头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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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只说：“我不喜欢按着员工通宵。”
“……不会通宵的，我今天能做完。”
舒云垂眸，灯光下，她的眼睛像流动的玻璃。
“那也用不着你废寝忘食。”梁遇臣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前面，开始赶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第二天要盖章作何办？”
她心里几分忐忑，也不敢抬头，怕他真的让自己实习完就走人。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倘若不能转正，那她一开始飞蛾扑火的争取又有什么意义。
她早已认识到自己的失职，只知道现在要把手里的工作做完，这是她补救的唯一机会。
“现在明白急了？”梁遇臣看着她，不以为意，只从容地一笑，“下午不还挺助人为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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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明显有点轻嘲了。
舒云脸蛋一窘，搭在键盘上的手略微攥起：“我……”
自尊心让她想出声辩解，但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
着实是她自己的问题，明明一开始就想拒绝的，是她摇摆不定。
“舒云，一名团队里，最保证效率的方式就是各司其职，”他声音落在她头顶，“你越插手别人的事，越两头不讨好。明白吗？”
舒云睫毛轻轻眨了一下，手指攥在一起，脸颊发烫。
“我明白了……”她嗓音低低的，听起来很是丧气。
“知道了就现在回去。”梁遇臣看她头都要埋到膝盖里，“天星那边第二天下午再去盖章。”
他道，“一上午的时间，够你做完了。”
舒云一愣，顷刻抬头，眼里光芒又聚拢起来：“真的？”
梁遇臣再次近距离地看见灯光下她灵动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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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连后退一步，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嗯。”
舒云如蒙大赦，她自顾笑了一下，好一会才霍然起身身道谢：“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在自己工作没做完前，去给别人帮忙了！”
梁遇臣回头丢她一句：“既然心领神会这个道理，早干什么去了？”
舒云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坚定而受教：“嗯！我以后会知道拒绝别人的。”
梁遇臣懒得搭理她这种漂亮话，他走到自己桌边收拾东西，抬头，发现她还杵在沙发那，眼睛揉了碎光巴巴地望着自己，像听候指令似的。
“还不走？想留我这儿过夜？”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语气幽冷，宛如蛰伏在黑暗里的，衣冠楚楚的猛兽。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舒云耳根莫名其妙红了，摆手说：“没有没有，我这就走了。”
她赶紧低头，嘴角却扬着。她收拾好电子设备和记事本，飞快说一声“梁老师再见”，随后就和云一样消失在门外。
梁遇臣松了松领带，看她惊慌失措地逃离，这才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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