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温泉行宫◎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杨仪本来还有些无措, 听到这个嗓音后，反而镇定下来。
所有的猜测都成了真，其实她早就猜到了, 那样东西什么哑巴药侍，就是薛放。
本来只是试探, 在皇上问她想不想见他的时候, 杨仪故意说了那些话。
怪不得对自己那么亲近不遮, 怪不得江公公格外纵容他的行事。
当听见他踏步声响的时候, 杨仪心领神会过来。
并且他无时无刻都在的浓烈薄荷味道……这自然是怕她感觉到昔日熟悉的气机, 认出是他薛十七。
本来是想为了他好，偏偏他以一种令人猝不及防之势冲到她的跟前，让她无处可逃, 无法选择。
杨仪定神。
薛放照看了自己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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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但抱过无数次，更也为她擦拭过身子，揉过腰腿。
纵然绝非杨仪所愿, 但无可讳言, 她在他面前是毫无遮掩的, 一切好的坏的，难看的丑陋的, 他都知道。
“你……作何那么快回京了。”杨仪垂首问, “你作何明白我在宫内？”
薛放顺势蹲在床边，仰头望着她, 道：“决明带我返回的。”
“决明？！”此物回答让杨仪又惊又笑。
居然是决明！她自诩已经考虑的很周密了, 没想到忘了决明。而薛放没想到又能不由得想到用决明。
“这么说决明在京内了？”她问。
“我叫十九照盯着他, ”薛放又问道：“让我找到了, 你很不愉悦么？”
在一片混沌漆黑中, 杨仪却能察觉到他的目光向来都在盯着自己。
灼灼然如烈日之光, 几乎能烫伤了她。
她转开头：“我没有不高兴，只是……不喜欢你不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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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么顾自己？”薛放轻笑了声，道：“你无非是想用那些编造出来的信稳住我，然后……也许天长日久的我就忘了你了，对了……如你所说，再去娶个身子康健无病无灾的女子，最好还儿孙满堂，是不是？”
杨仪心酸难忍，眼中早已含了泪。
只是听着他说的，她就早已开始难过。如果上天给一点机会，她希望自己才是那个跟他白首偕老的人。
可是……
“嗯。”杨仪不能回答，便咬着唇，逼自己应了声。
下颌被捏住，薛放将她的脸转开对着他。
杨仪能感觉他慑人的双眼正瞪着自己。
她听见薛放开口说道：“杨仪，你告诉我，要怎样你才能相信我。”
“我、当然信你。”
“黎渊陪你回来，陈献去接的，连俞星臣也明白你在宫内。”薛放的嗓音很是平静，可细听，还有磨牙的嗓音：“只有我，像是个傻子，被你蒙蔽在外。”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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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甚么！你要真信我，为甚么要这么对我。”
“我只想你好。”
“我好？甚么才是我好？”薛放轻笑：“你真以为，你所愿会成真，真以为我是那么容易就移情别恋的人，杨仪，你未免太看轻了我，也太看轻了你自己。”
杨仪无法回答，热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我不是，”她停了停，开口说道：“你跟我不一样，十七，我不管做什么，都绝不想伤害你分毫，都想要你……好好地活下去。”
耳畔是松涛阵阵，风撩起帐幔悄然袭了进来。
薛放松开了她。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他站起身，淡淡道：“若没了杨仪，我要作何‘好好的’？我竟不知。”
杨仪听到他的声音远了点。
说完后，轻微的踏步声响，这次薛放是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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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松涛声更大，松木的香气随之飘入。
杨仪从容地歪倒身子，她恨现在的自己，恨所有的残缺，更恨会缘于她而伤害到薛放。
她想叫他回来，让他到跟前，抱紧他或者让他抱紧自己，再也不分开，不管天崩地裂，物是人非，总归要同他在一起。
但是她怎么能那样自私。
可现在，又该作何了局。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重又响起。
薛放来到跟前，把杨仪扶了起来，有什么东西送到她的嘴边。
杨仪本无反应，直到闻到熟悉的味道：“我不……”
那是鹿血丹，她不想再吃。
薛放没有勉强，只将她抱住，下一刻，有点凉的碗贴在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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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以为是水，正好也口渴了，谁知喝了入喉，才察觉不对。
她的心乱颤，咳着问：“甚么、这是甚么！”忙着扭开头躲避。
耳畔薛放道：“你喝了，才能好。”
“这是什么？”
“鹿血。”
“不、不是，”杨仪的眼睛徒劳地睁大了些，脸上掠过一丝惊悸，道：“鹿血不是此物味道。”
之前在宫内的时候，虽然服用鹿血丹，但每次都用黄酒送服。
那黄酒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杨仪只当是林琅在酒里添了什么，透着腥，口感也怪，或许是新鲜鹿血，哄自己喝下。
故而最初她没有点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而正如林琅怀疑的一样，杨仪也猜不透为何这次的鹿血丹会如此有效。
她毕竟是大夫，糊弄然而。
何况，从“哑巴药侍”的身上，她屡屡嗅到血腥气，一种令她心惊肉跳的有点熟悉的气息，跟那薄荷味交织，像是真相在眼前，呼之欲出。
薛放道：“我问你，你想不想好起来。”
杨仪咬唇。薛放道：“你若想好，就快点喝了。”
“我不喝！你告诉我这是甚么！”
她的手哆哆嗦嗦，摸到了薛放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掠过，黏湿。
杨仪像是摸到了烙铁似的猛地缩回手：“你、你……你干了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你到底干了甚么！”
话音未落，嘴唇便被堵住了。
杨仪彻底料不到，本能地睁圆双眼。
薛放是闯关夺隘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于她身上更是。
她彻底来不及抵御，便已经被他长驱直入的，有甚么东西被渡了过来，等杨仪察觉不妥的时候，早已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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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能地咽了一口，感觉他走了自己，她才得空吸了口气，可他又贴上来，不由分说又喂了她一口。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腥甜的、那是血，他甚至不加黄酒来掩饰了。
杨仪呜咽着，不肯，他却一反常态的强势，只逼得她所有咽下才罢休。
她又惊又怒又是悲伤，咳嗽着，唇边带着血渍，是他的。
“你、你……”杨仪语无伦次。
薛放个嗓音却温和了几分，道：“我知道你不肯，只能这样做。”
“是你的……血吗？”杨仪带着哭腔问。
薛放道：“是。”
别说是血，就算要他的命，他也愿意给。
他们两个的心意本就是一样的，为了对方，掏心掏肺，一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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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杨仪伤怒的神色，薛放重新把她揽入怀中：“别急。我问你，还依稀记得我腿上的伤吗？”
杨仪本来正沉溺于那让她发疯的痛苦中，听了这句，注意力便转移了：“怎么了，你的伤不妥当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薛放一笑，道：“是啊，我正想让永安侯给再看看呢。”
杨仪诧异，薛放握住她的手道：“你的眼睛暂且看不到，那就劳烦用手吧。”
他解开衣带，牵着杨仪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旧伤所在之处。
杨仪忍着不适，屏住呼吸。
她亲自给他料理的伤，自然最清楚不过，他此处的肉当时已经溃烂，被她挖去好大一块，就算痊愈，此处的肌肉也不会再生，必定会留下一名颇大的深陷疤痕。
杨仪做足了准备，但当她的手摁落的时候，指腹所及，着实平整的一片。
她以为没找到地方，便试探着上下挪动，试来试去，未免不小心误打误撞地碰到了不该碰的。
偏偏她还后知后觉，正疑惑是什么物件想一探究竟，薛放攥住她的手，及时地将她挪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咳嗽了声：“目光看不到，作何却反而大胆起来，什么也敢碰吗。”
杨仪脸庞上有些微热，这才心领神会弄错了。
但她仍疑惑不解：“你的伤呢？是不是……在另一条腿上？”
薛放笑笑：“你要让我脱光了给你全摸遍？”
毕竟快五月了，天气大暖，衣衫单薄，倒也方便。
薛放为消除她心中疑惑，索性便引了她的手去另一面，尽数查看过后，他问道：“如何？”
杨仪愕然：“伤呢？”若不是她亲手处置过的、对那样东西碗口大的疤痕刻骨铭心，此刻简直要以为他两条腿上皆都完好无损没受过伤。
薛放道：“你问我？我却也不明白。我还想问你，兴许你会为我解惑。”
“问我甚么？”
薛放道：“俞星臣没告诉你，决明去长生南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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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果真不知此事。
薛放看看碗里剩下的一点血，道：“你先喝了这点儿，我便告诉你经过。你不喝，回头我还要辛苦再给你弄一些血。”
“你胡闹！”她大怒。
杨仪直着双眼，眼中的泪滴落，打在碗中，跟赤色的血混为一体。
薛放叹了口气，把碗送到她唇边：“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你的命，你喝这个，就当是为了我喝的，好吗？”
杨仪听得入了神，到听到他受罪，又不忍：“紧接着呢？”手探了探去，抚上他的脸，虽不言语，但爱惜之情岂用多说。
薛放把在长生南山取人参花的事情告诉了她，又道：“我至今不知那个东西到底是甚么，我才一碰，就整个儿化为了灰，反而差点害死我。你不知那有多难受，就仿佛有铁火在身体里窜动，整个人都要冒烟，似被烧熟了一样……昏迷了几日才醒。”
杨仪的眸子里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显然是替他高兴，又思忖道：“那人参花必定是有些年岁的，这种灵物，自有常人无法忖度的效力跟功用，不过……”
薛放微微一笑，索性靠住她：“后来醒了……就好了很多，一天比一天更好，奇怪的是，手上的伤本来愈合的很慢，去长生南山跟那只老虎打斗还留了别的伤，但那之后，竟不多时的都好了……连腿上的伤也长了新肉出来，向来都就到现在几乎看不出曾伤过了。”
然而当时薛放也实在太过冒险，按照他所说的，想必是那人参花的药性转到他的身上，然而那药性太过猛烈，以至于连他几乎都承受不住。
还好，上天怜见，让他有惊无险，因祸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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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没有提这些，只说：“幸而无恙。”
薛放点头道：“我本来没想到怎样，当时在宫内他们给你用鹿血，我陡然灵机一动，我先前问过林琅了，他说过人血也是有用的，我理所当然是要试试。”
杨仪听到这里，却又沉了脸色：“我想林院首的原话必定不是这样，所谓医者仁心，若是要杀人才能救人，那算甚么？他才不会教你用你的血。”
杨仪料得却准，一下就猜出薛放“假传旨意”。
“谁说杀人了？”薛放不以为意地一笑，有道：“我如今可金贵着呢，我是永安侯的’药人’。”
杨仪莫名：“你又说什么？”
薛放道：“也是林院首说的，说是有些地方，把人从小用药材培大，什么服药、药浴啊之类的，天长日久药性便入了体，那血液就成了天地间最难得的补药。如今，我便是你的补药。”
杨仪又惊又是啼笑皆非：“林院首然而说说，你作何当了真，哪儿有此物道理。”
“不是我当真，这不是有用吗？”薛放凝视着杨仪，温声道：“为了你，我什么法子都愿意试试。你明白为何？”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杨仪本来又要训斥他，听他问便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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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放淡声道：“还是刚才那句话，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所以我救你，就是救自己。你要不想活了，行，反正我要跟你一起。你要真正想我好，那你就好好的，耐心地陪我一起活下去。”
杨仪窒息。
薛放缓缓地说完后，轻声问道：“——杨仪，我这话，够清楚了吗？”
此处的确并非是皇宫，甚至也不在京城之中。
四周恢复了平静。
先前薛放出宫回扈远侯府之时，曾跟小公爷说过，想皇帝答应他一名条件。
他的条件就是，倘若杨仪真的早已……那么，就把杨仪给他，让他带着她走。
纵然此刻杨仪并不是真的山穷水尽，但皇帝看得出来，两个人之间没甚么可阻挡的，而是水到渠成。
薛十七郎能为了杨仪赴汤蹈火，这份真心真意，比真金还真。
更缘于看出了杨仪对于薛放的不舍，皇帝愿意网开一面，许薛放带杨仪走了宫内的条件。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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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哪儿？”杨仪靠在薛放的怀中，问道。
“这是永泰行宫。”
杨仪一惊：“是皇上的温泉山庄？”
薛放道：“嗯……皇上把这个借给我了。你必定喜欢。”
永泰行宫在京城之南，依山而建，并不极其华丽，但肃穆壮观。
薛放看中这个地方的原因，正如杨仪所说，这行宫中有一处天然温泉。
他从来都惦记着北境药王神庙里的那温泉，如今杨仪之症，多泡泡温泉水也自有好处，比整日揉捏艾炙都强。
杨仪兀自忐忑：“皇上这样大方？别是你自己胡闹，又僭越了……惹祸。”
薛放道：“作何你就不想我一点儿好呢？”
杨仪才微微一笑：“是，虽知道你能耐，但总是不知不觉地就为你操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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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放在她的脸上亲了两下，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只有我。我也一样，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装不进别的什么人，故而杨仪，千万别再推开我了，除非你想我死。”
杨仪慌里慌张地要捂住他的嘴，不叫他说那个字。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薛放任凭她的手在自己脸庞上摁来摁去，他反而觉着受用，开口说道：“回头，咱们去泡温泉好吗？”
杨仪怔忪。
薛放一本正经道：“对你的腿有好处的。我听林琅这样说过。”
杨仪深吸了口气，皱眉问：“你作何甚么都跟林院首说，还跟他说甚么了？”
薛放笑道：“没、没了。我有分寸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名字也不提。”
杨仪有点儿怀疑这句话。
行宫中，自有侍从。
江太监原先因不放心，也跟了来，只是得了薛放的吩咐，不敢靠近而已，只在外间等候。
他也是为了杨仪好，更是暗暗希望薛放能够解开她的心结。
下午时候，送了饭上来。
杨仪一贯吃的少，因为此刻她行动不便，处处都得人照料，所以越发谨慎。
薛放看着她道：“你又不想好了？我问你，倘若躺着的人是我，你会想我怎样？跟你一样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况我先前都伺候过了，你还怕甚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杨仪咬住唇，循声去轻打了他两下：“你还说，你为何假装什么哑巴药侍……还说甚么是、是宫内的人……”
薛放摇头含笑道：“我可没假装，我只是懒怠说话而已，何况我现在的情形，跟宫内人也差不多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杨仪不多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低头哼道：“当初我要的时候……谁让你不肯的。活该。”
最后两个字，咬的很轻。薛放哈哈含笑道：“我活该？是我聪明才是！没有上你的美人计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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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脸上涨红：“甚么美人计……又胡说。”
薛放望着她面上那一点薄红，就像是是颓艳的桃花颜色，浅浅，动人心魄。
自从在羁縻州以为她是男子、尚且动心，从来都到现在，薛放长叹道：“你没听过’色不迷人人自迷’？我呀，也不知怎地，就栽定在你永安侯的手里了，你要对我不好，可就真的……天理不容啊。”
着实，病中的杨仪，只余憔悴，可偏偏面对此物人，他自始至终，都无法抗拒。
薛放早给她查看过身上，发现之前被艾炙过的伤口都早已愈合停当，泡温泉自然无恙。
杨仪有点心酸，听他说完，又想笑，一时又咳嗽了几声。
作者有话说：
嘿嘿~虎摸宝子们，苦尽甘来啦！(づ￣3￣)づ╭感谢在2023-05-14 20:23:47~2023-05-14 22:5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kikiathen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0249026、磨磨唧唧 2瓶；神神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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