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王◎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狄将军原本是要往郦阳去寻爱女狄小玉的, 不料消息走漏。
泸江三寨此处的浴佛节，本地有点身份的都会出席，而身为羁縻州巡检司主帅、镇西大将军的狄闻, 也是泸江本地三寨头领、士绅耆老等极想邀约到场的人物。
先前，泸江巡检司邹永彦、泸江三寨几位主事之人, 包括死去的大佛爷录奕, 都曾请过狄将军。
当时狄闻并未应允, 今日行经此地, 被大弥镇的头领龙勒波等人拦住, 正在寒暄，就听到佛爷录奕这边出了事。
薛放向着戚峰招手, 等他近身才开口说道：“你呆在这，哪儿也别去，别人如何都不用管, 只有杨易跟前别缺了人。”
狄将军听说郦阳县的巡检司旅帅薛放在此，便命人速速将薛十七郎传来问话。
薛放啧了声：“闭嘴，总之你给我好生盯着, 他要掉一根头发, 我就薅了你的毛。”
戚峰见他悄悄地嘱咐自己, 就也低低地说：“怎么了, 你怕杨易跑了？”
戚峰瞪大双眼：“他就那么吃香？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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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放板起脸道：“我发现近来指使不动你了，要不然告诉老将军一声, 把你调到他旁边去？”
“你……这可不厚道了, ”戚峰软了下来：“我也没说不好好盯着他啊？行了, 杨先生就交给我了, 就算我碎尸万段, 也少不了他一根毛行吗？”
薛放看了看那血腥的佛堂, 又望着戚峰遍身沾血的样，隐隐觉着这话有点不太吉利。
可他毕竟是行伍出身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倒也不用格外忌讳这些：“这儿才死了人，事情恐怕没咱们想的这么简单，谨慎点儿没有错。”
戚峰站直了，大声应承：“是，您放心！”
薛放略微一撞戚峰的胳膊，转过身去了。
两人嘀咕的时候，杨仪在旁边打量那佛堂入口处，等薛放离开，杨仪便问戚峰：“旅帅说甚么了？”
戚峰心中暗道，若告诉了她薛放对她极上心，岂不是叫她自傲，因此道：“让咱们别乱跑，说这儿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杨仪也正有这种感觉：“他们可说了那佛爷是怎么死的？”
“反正我当时离的那样近，却也没发现有人动手，听说连凶器都没找到，真真见鬼，”戚峰刚说了这句，就见韩青那边儿迈步进了佛堂，他便改口：“他还说十七有眼线在他那处，我看他的眼线也不少，不然为何老将军还没到他的地界，他就迎上来了呢。难怪老将军格外器重，然而……他那边那小子的死恐怕还没破案，又跑进里头干甚么，难不成要把这儿的案子一并揽了？”
杨仪轻声道：“咱们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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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峰不以为意，就同她一起到了佛堂门外。
两人才到门边，就见韩青正俯身，竟毫不避忌地从地面上把那血淋淋的头颅捧了起来，他渐渐地低下头，跟佛爷的那胖头颅面面相觑。
戚峰轻啧了声：“那颗脑袋那么难看，怎么此物人也不嫌脏丑呢。”
那佛爷虽死，却还保持着一副见钱眼开的笑模样，当时杨仪便是看他的笑容有点僵呆，手势也缓慢的令人生疑，才发现不对。
韩青捧着那头端详，像是在观察甚么，可陡然，仿佛是失手没捧住……那圆溜溜的光头竟自他手中滑落，“砰”地闷响落地，晃动着滚来滚去。
这情形瘆人加倍，堂中众人都面露惊异之色。
韩旅帅并没有解释甚么，而直接对旁边的官差道：“这两日是泸江三寨的大节，如今狄老将军又亲临此处，尽快把地面上收拾干净，免得再引起本地百姓的恐慌，也叫狄将军不悦。”
其中一名官差道：“先前邹旅帅的意思，是等仵作来检看过再收拾……”
韩青漠然道：“等仵作到了，至少得再等一两个时辰，何况这堂中一片狼藉，能看出甚么来，如今只要把尸首保存妥当，回头叫仵作查验便是。你们邹旅帅不过是一时没想清楚如今的局面该怎么处置，回头他自感激我。”
泸江的官差听了慌忙答应，赶去行事。
韩青吩咐完后转身，看见戚峰跟杨仪站在门外，他的眉心略微一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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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峰笑嘻嘻地：“韩旅帅……作何连个脑袋都拿不住？”
韩青道：“手滑而已。”
“我还以为韩旅帅被吓的失手呢，”戚峰又目光投向他的手上：“旅帅不洗洗么？”
韩青的手上沾了些血迹，自然是方才捧那和尚头的时候沾上的。
他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嫌恶之色，却制止了想去打水的属下：“与其管别人，戚队正还是把自己收拾妥当吧。”
戚峰撩了撩自己的头发，先前那血雨洒落，弄的他满头脸都是血点腥气，只是现在不便清理。
被韩青提醒，不由又觉着难受起来，拎起袖摆轻轻地闻，又嫌弃地撇嘴。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此时韩青往门口走来，外边廊下，杨仪，斧头，屠竹牵着豆子，都在那处，薛放所带的其他众人，却在堂前散开，乃是得了薛放所命，暗中戒备以免又生枝节。
这边韩青迈出门槛，豆子陡然叫了几声，屠竹忙拉了拉豆子，以为它受惊乱吠。
杨仪也回头看了眼，恐怕是豆子见了生人，便对韩青道：“韩旅帅，先前牛马栈卓瑞的案子，可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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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韩青将目光从豆子身上转向杨仪，居高临下地：“尚无。”
杨仪然而是因为豆子叫了两声，故而才故意开口，免得韩青又恼。
其实心知那是韩青辖下发生的案件，就连薛放也不该插手，而这位韩旅帅的性子又古怪，怕是不愿意别人多嘴，当下不再追问。
韩青也不再言语，目不斜视地径直带人下了台阶。
戚峰走出来，对杨仪道：“此物人……以前的脾气还算不错，不知是不是缘于升官的缘故，脸越来越臭。”
杨仪望着韩青的背影，见他边走边跟身边的人不知交代什么话，那士兵连连点头退后走开。
“戚队正以前莫非认识韩旅帅？”
戚峰道：“先前我们当差的时候，在同一队，那会儿大家倒还融洽。”他念叨着，又嘀咕：“哼！要将来他真成了大将军，眼睛怕是要冲到头顶……”
杨仪略心头一动，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偏偏她记忆模糊。
正要细细寻思，之前跟随韩青的那兵士匆匆而来，手中竟捧着一领簇新的袍子：“戚队正，这是我们旅帅叫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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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戚峰还没反应过来。
那士兵将袍子送到他跟前：“您身上此物脏了，还是换下为好。不过这是仓促找来的，或许不太合身，戚队正暂时凑合穿吧。”
戚峰惊疑地接过来，见他要走：“等等……”
士兵忙回身：“您有何吩咐？”
“算了，没甚么，”戚峰张了张口：“替我多谢你们旅帅，有心了。”
等那士兵走了，戚峰看看手中袍服，对杨仪道：“这家伙……真不经念叨，说他眼高于顶不认旧人吧，他又弄这一出，显得我心胸狭窄小人嚼舌一样。”
“戚队正不过是真性情而已，”杨仪笑笑：“可看样子韩旅帅也还是依稀记得昔日之情，只是过于面冷。”
戚峰把那身血衣脱下，又去弄了水把头脸冲了冲，换了那身新衣袍，倒还算合身。
泸江巡检司的人正忙着收拾那佛爷的尸首，好不容易抬了出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运尸首的人走了后，原先那些因踩踏拥挤而负伤的人也都被安置妥当，佛堂里外宁静下来。
杨仪想起先前薛放说要回郦阳，只不知狄将军陡然来到，会有何变数。
纵然说泸江这里的事情诡异，但每个地方巡检司自有管辖范围，不可越界行事。因此杨仪便跟戚峰商议：“不如到外头等候旅帅。”
戚峰道：“好极，我也不想在这儿守这晦气。”
大家往外走，斧头凑到戚峰身旁，说道：“老将军来了，是不是要把狄姑娘带回春城？”
“多半如此，快把她带回去吧，一个大姑娘整天跟着我们这些粗汉厮混一起，像甚么样儿。”
斧头开口说道：“我以为你舍不得呢。”
戚峰道：“你爹才舍不得，难道我喜欢她整天骂我打我？”
斧头人小鬼地面：“有道是，打是亲骂是爱。你可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戚峰倒吸冷气：“酸木瓜，我还是把这福气给你吧。”
说着，早已到了泸江边上，这里还有许多花环，宝伞等物，好些从佛堂里奔出来的泸江三寨的人，零零散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庞上都带着些惊魂未定之色。
杨仪他们打这儿经过，隐约就听见有人说：“罗刹鬼作恶……大祸临头……”又有的说：“佛爷那样的法力也扛不住，何况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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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暗暗留心，只听人群里又冒出一名熟悉的字眼：“那勾魂幡就是……预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正这时，前方又有一名士兵跑了来，一直到了他们跟前：“哪位是杨易杨先生？”
杨仪本以为是来寻戚峰的，闻言意外：“在下便是。”
佛堂之后精舍外，数百的士兵铠甲鲜明，森但是立，从门口一直绵延到江边。
那士兵的打扮，不似是泸江本地巡检司的，有点惊愕地看向杨仪：“原来是您，请随我来，狄将军要见您。”
这些士兵，都是狄将军自春城带来，气质面貌跟本地巡差又有不同。
杨仪没经过这般场景，心里有些烦闷。
西南一带，无人不知道狄闻狄将军大名，身为羁縻州巡检司大将军，狄闻素有“西南王”之称。
甚至在京城，他的名头也时有耳闻。
杨仪不敢随意乱看，垂眸宁神，跟着那传令的士兵缓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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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尽量回想有关狄闻之事，据她所知，薛放回京后又过数年，西南传来噩耗，狄将军病故，而那时候……
杨仪一震，猛然止步，她想起自己忽略的那件事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原来就在狄闻病故之后，继任的巡检司大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津口巡检司旅帅韩青。
他是新的西南王。
前面那士兵回头：“杨先生，怎么了？”
杨仪只得假借气机不调，咳嗽了声：“无事，请。”
这会儿早已到了精舍门外，杨仪放慢脚步，心中惊疑。
真的给薛放跟戚峰说中了，原来韩青将来真的会成为巡检司大将军，所谓“西南王”。
可要成为继任者，必定得是狄将军心腹嫡系。
还有甚么比成为狄将军女婿更可靠的嫡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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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杨仪有点苦恼。
早知如此，呆在郦阳不出来，倒也免了这若干的麻烦。
进了精舍，往堂前走去，两边仍旧有好些士兵站着。
还没靠近屋门外，就听到有人声传出。
“在浴佛节发生这种惨事，若是人为，简直是目无王法，更没把神佛放在眼里！谋害佛爷，是要坠入阿鼻地狱，被油锅炸三十三遍的。”
“天神有眼，必然会降下雷火，降灾于那作恶之人。”
“也幸亏今日有狄将军坐镇，一切拜托老将军了。请务必帮我等将真相查明……以安抚泸江三镇百姓之心。”
声音陌生，但从说话的内容判断，理当是泸江这边儿的那些要人。
这些人说完后，有个威严的嗓音响起：“几位尽管放心，如今郦阳，津口，泸江三地巡检司的旅帅都在，倘若查明乃是人为，必定会尽快将那凶徒缉拿归案，绳之以法。如今各位要做的，就是安抚受惊的百姓，并加派人手巡逻，浴佛礼还有两日，不可再生出其他事端，引发骚乱。”
这发声的人当然就是狄闻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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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闻说完后，几人齐声答应。狄将军又吩咐：“薛旅帅，邹旅帅，韩旅帅，我知道你们各有要处置之事，不过，事有轻重缓急，如今录奕佛爷离奇身亡，若不尽快查明，必会惊扰民心。故而本将军命你们三人联手，两日之内，务必把真凶找出来！”
这下，厅内鸦雀无声。
狄将军道：“怎么了？一个个都哑巴了？”
薛放先开了口：“将军，这大庭广众之下出了事，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行凶过程，要查起来必定费力，两天像是太仓促了……吧。”
邹永彦见他领头，才敢跟上，他谨慎发言：“属下觉着薛旅帅言之有理，此案甚是棘手，将军……还请宽限两日。”
独有韩青一言不发。
狄闻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们三人联手，还要如何？”他目光投向韩青：“韩旅帅，你意下如何？”
薛放跟邹永彦都看向韩青，韩旅帅出列抱拳：“末将愿意领命，必定不辜负将军信任。”
此言一出，薛放跟邹永彦的脸色十分精彩，薛放以口型喃喃：“马屁精。”邹永彦满脸苦色，却不敢出声。
而在座的那泸江本地几位官爷，面面相觑，各自欢欣鼓舞：“有狄将军跟三位旅帅之言，我等放心多了。”
此时，外头的士兵进内：“将军，杨易先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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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闻便道：“好，今日便先到这里。请各位各行其是，管好各自辖下，不得有误。韩旅帅，替老夫送几位。”
在座之人起身行礼，随着韩青鱼贯而出。
杨仪在门外，正好看了个心领神会，最先出来的一人，身材高大，颧骨高耸，藏青粗织袍裙，左耳上挂着一串玉石耳坠，这是当地异族男子特有的装扮，此人正是小弥寨的头领卓英。卓英他后方身材瘦小着名贵的缎子衣袍的，是中弥寨的头领桑普洛，最后出来的那位正是三寨之首的大弥寨的龙勒波，他的年纪最大，头发早已花白了，两只目光颜色不同，细看，其中一只应该是坏的，枯瘦的手中拄着一把藤木拐。
三人无一例外地都看见了杨仪，卓英跟桑普洛只略一扫，龙勒波却格外认真地用那唯一的好眼细看了杨仪半晌，才又颤巍巍地去了。
杨仪进内之时，薛放正抱怨：“既然咱们韩旅帅那么能耐，此案不如就交给他自己处置，我跟邹旅帅两个就不掺和了，免得我们之无能，拖了韩旅帅的大腿……啊不对，是后腿。”
邹永彦想附和，又有点不太敢开口，便只嘿嘿地跟着笑，仿佛自己的话都在面红耳赤的笑里了。
狄将军坐在正位，他的样子有点清瘦，身着一袭素色白衣，头戴着一顶白鹿皮贲帽，盯着不像是威猛的大将军或“西南王”，反而有点像是个文人墨客，然而细看，便能发现他眉眼之中的不怒自威之色。
听薛放说完，狄将军呵斥道：“我已经在几位头领面前发了话，你这会儿甩手不干？偏是你多嘴饶舌，到什么时候也改不了！你们也不想想，方才若不是韩青昂然请命，老夫的面子往哪儿搁？”
薛放翻了个白眼，突然看到杨仪走了进来，便没再言语。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狄将军也正看向杨仪，眼中透出惊愕之色。他不错眼地望着杨仪行礼过后，才道：“你就是救治了十七的杨大夫？”
杨仪低着头：“草民正是杨易。”
“小小年纪，不料竟有如此出色的医术，若非明白十七不是个浮夸之人，老夫还真不肯相信。”
杨仪道：“将军谬赞了，草民只是略懂好几个方子外加些许运气而已，算不得出色。”
薛放听着她自谦的话，在旁撇着嘴忍笑。
四周恢复了平静。
狄闻看见他的笑，瞪了他一眼，又端详杨仪：“你……姓杨？就是杨花之杨？”
“回将军，正是。”
“杨……”狄闻思忖，陡然问：“这倒是让老夫想起京内曾名动一时的太医杨家，你……总不会跟杨家有甚么、亲戚相关吧？”
杨仪的脸色突变，她没不由得想到才照面，狄闻竟然直接点出了她的来历。
简直猝不及防。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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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时慌乱，自然没发现，旁边薛放脸上的笑也渐渐地收了起来。
薛十七郎诧异地抬眸，他重新看向杨仪，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作者有话说：
十七：果真姜是老的辣
仪姐：天冷，裹紧马甲
感谢在2022-10-19 09:54:16~2022-10-19 20:45: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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