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 别说下雨了，苍穹中连肉眼可见的云层都没有。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气候久旱，酷热难耐, 日子本就极为难熬, 偏偏帝王的龙舟还需要几千个纤夫拖行。
在如此毒辣的日头, 又要做这样艰辛到极点的工作, 其中的境况, 不可想象。
不到短短一日，相继有上百个纤夫病倒，有的再也霍然起身不起来了。
因此从扬州到金陵的这段路途, 纤夫换了一批又一批，惹得周边人人怨声载道，不忍卒闻。
若说官府有所抚恤还好，可偏偏这事是官府强制摊派, 又不从国库走银, 官府哪里舍得多出财物？
平常纤夫的工价是一两银子, 但轮到了这些人的头上，只给一钱银子不说, 如果不幸身死, 多的也没有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想就此事劝谏庆帝, 但是这些日子, 庆帝不曾露面, 一切旨意代由紫微令吕朔转达。
而召集纤夫一事正是由吕朔负责，所以，又有谁敢有任何异议？
直到眼盯着金陵已经近在面前, 苍穹中总算降了久违的甘霖, 庆帝龙颜大悦, 更无人敢在此时触帝王的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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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舟即将抵达金陵了。
金陵城是江南省的最重要的辖地，不少江南省的官员也常年在此处，其中就包括巡盐御史顾钟。
所有金陵城的文武百官，就在港口等待着圣驾的来临。
过了不知多久，一望无际，一片清肃的秦淮河上，驶来一艘龙舟，高数丈，宽度占据了几乎整个水面。
这时人们再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那些是密密麻麻，一望无际随行的船只。
而庆帝所在的龙舟，外观如同栩栩如生的巨龙，上面金碧辉煌，雕缕绮丽。
当龙舟行驶的时候，龙头向天，龙尾俯地，船身上插满彩旗，飘飘摇摇，似飞龙御风而起，极为宏伟壮观。
庆帝在众人的簇拥下，从龙舟上一步步地走了下来，登临新搭建的高台，接受百官庆贺，跟在他身边的是紫微令吕朔。
众人恭恭敬敬地埋首见礼，与此同时也不免偷偷瞥一眼天下最尊贵之人的风采。
庆帝纵然已有四十五岁，但保养得宜，走起路来龙行虎步，不怒自威。
然而皇帝到底有些年纪了，眉眼间生出了些许皱纹，发间也多了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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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站在皇帝身侧的吕朔，器宇轩昂、威风凛凛，简直要把身后的三皇子都比下去了！
等庆帝演礼完毕，他环视一周，不多时在前面的人群中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忍不住大笑道：“顾钟，上前来让朕看看你。”
顾钟眉眼间的笑意几乎盛溢出去，他哪里想得到，陛下竟然这么给他面子，第一名首先慰问的便是自己，这样的荣宠实在是独一份。
等顾钟走上前来，庆帝亲切地轻拍他的肩头道：“顾钟，这十年你在金陵做巡盐御史做的很好，为朕守住江南盐政，要知道盐关乎国家命脉，托付给你，朕极其放心。”
顾钟忙道：“此乃臣之本分，陛下的赞美，臣愧不敢当。”
“哈哈，你何必这样谦虚？朕表扬你，是因为你做的好。对了，你离京这么多年，朕也许久没有见到你了，还有你那外甥。”
庆帝看向后方的邵祯，意有所指。
邵祯面带惊喜的笑容，像是真是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顾钟一样，事实上，上次秘密奉旨南下，邵祯便已见过他这位舅舅了。
而瞧见皇帝的举动，在场的文武百官也心照不宣起来。
等一一接见完毕，这时之前负责建造行宫的刘公公上前，小心翼翼地行礼道：“奴才刘强，恭请圣安，还请陛下架幸行宫一看。”
过了一会儿皇帝开始接见了当地品阶较高的官员，知府林万明焦虑上前，好在陛下对他印象不多，只是随口慰问了几句，便让他站在一面了。
刘公公低着头，背上的冷汗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这次负责行宫一事，刘公公也知道自己得罪了邵祯。
从刚才起，庆帝开口先叫顾钟上前的时候，刘公公就暗觉不妙。
邵祯是三皇子，又是陛下向来最为宠爱的儿子，刘公公如何不心领神会，自己要是和邵祯对着干，有甚么下场？
可之前谢舒说的也是，他即便听邵祯的吩咐做事，对方捏着自己那个要命的把柄，以后便要处处受制于人，下场也好不了哪去。
因此刘公公心一横，干脆赌一把，他如今已是内务府管事，为陛下办好这桩差事，以后回京未必没有不能更进一步，到时候，三皇子要想对他动手，也难上加难，再不济，他还行投靠太子。
但是刘公公没有想到，陛下刚来金陵，便展现了对顾家非同一般的态度。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顾钟是三皇子的母舅，顾家又是三皇子的外戚，如何不站三皇子这边。
何况......
刘公公忽然想起一名消息，他也是后面才明白，那行宫是盖在顾钟所建的西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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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念头转到此处，刘公公如何不胆战心惊，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刘公公总以为周身阴冷，定是邵祯在看他。
刘公公心头暗骂起来，都怪谢舒害惨了自己！
听到刘公公的话，庆帝也生出几分兴味来，之前刘公公上折说金陵的盐商主动给他捐了一座行宫，来感念他的恩德。
庆帝如何不高兴？早就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行宫。
庆帝正要发话，这时顾钟忽然开口道：“陛下，这行宫在金陵郊外，陛下前去还要一段时辰，臣斗胆，不如请陛下先住在臣的府邸里，臣必定会尽心尽力照应陛下。”
听顾钟这么一说，庆帝也想了起来，他之前给顾钟的密旨里曾经说过自己要住在他家几日，这么一来，倒不好反悔了。
庆帝便点头答应了，皇帝发话，金口玉言，无可更改。
刘公公眼睁睁看着事成定局，却不敢再说甚么了。
*
等陛下前去顾钟府邸的时候，刘公公急急忙忙地面上门前去找谢舒，今日谢舒必须给他出一个主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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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是获了罪，谢舒也别想逃得了。
今日因为圣驾到了金陵，御道大开，寻常百姓不得随意上街走动，只能在街道两侧观瞻。
而谢舒没有去老师家中，他另有一件事情要做。
此物时候，听到刘公公上门来的消息，谢舒也有了几分风雨欲来的感觉。
刘公公心情不佳，拉着个脸进来的。
谢舒见此，仍然从容，和刘公公见礼后，便邀请刘公公入座一谈。
看到谢舒一如既往行止沉肃，八风不动，刘公公心情像是也缓和了下来，脸庞上的神情好看了不少。
紧接着，刘公公迅速说起了刚才的事情。
陛下对顾家如此施恩，顾钟主动邀请陛下先去顾府，以顾钟的为人，作何可能没有准备在里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钟必然想要趁此机会，做出对他们二人不利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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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舒闻言，纵然并不意外，但也心神一凛。
他之前便有预料，知道顾钟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然而想不到顾钟的动作这般快，而庆帝对顾家的偏袒更是一目了然。
顾家如今已经占尽上风，庆帝不知道会住在顾府多久，这期间，顾钟要是在帝王面前说什么话，根本防不胜防。
老师说的不错，即便日后要想弥补，也早已无法挽回了。
刘公公一口气说完后，看向谢舒，原以为谢舒脸上多多少少会有几分惧色，但想不到的是，他神情未曾有过丝毫变化，只是垂眉敛目，静静思索。
刘公公心中一动，换了一副和善的语气试探道：“谢公子，可是不由得想到了甚么主意了？”
刘公公闻言哪里不明白谢舒的话正中死穴，就是他，一个内务府的管事，也没法在皇帝旁边伺候，照这样说，真没法子了？
谢舒沉吟了一会儿，目光投向他轻声道：“不瞒刘公公，顾钟如今伴身帝侧，非我二人能比也，他占了先机，恐怕难了。”
可谢舒刚才明明......
刘公公越想越气，就在这时，谢舒露出几分复杂之色道：“刘公公，其实还有一名办法，只是......”
刘公公可不管甚么只是，他即刻催询问道：“只是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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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舒这才开口，他叹口气道：“若说这天子近臣，还有谁能够比得上吕朔吕大人呢？”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刘公公目光一亮，是啊，其实今日给大家印象深刻的并不是邵祯。
谁不是心知肚明，陛下对邵祯如此疼爱，也有一半制衡太子的意思在里头，陛下若真想更改储君，首先要太子犯了大错，况且储君事关江山社稷，足以震动朝野，陛下还没糊涂到这个地步！
如今陛下身旁，真正受到陛下重用的是吕朔，而吕朔风华正茂，心若比干，隆宠长盛不衰，他一句话比别人十句还管用。
而刘公公刚才之所以没有不由得想到吕朔，是因为吕朔是一名再难说话的人，看着好相处，但求他办事，可不容易。
况且吕朔身份敏感，很少和宦官之流结交，刘公公脑海的念头自然不会转到他那去。
然而谢舒这么一说，刘公公也想到了一件事。
谢舒和吕朔可是同门师兄弟，如今吕朔回到金陵，作何可能不去他师门看看？
即便姜鸿和他师徒反目，可吕朔怎么可能不顾忌自己的名声？
故而如今能够在吕朔面前说得上话，大概也只有谢舒了......只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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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舒明显也想到此处，他神色怅然地道：“若是被老师知道我私自去拜会师兄，老师定然会后悔收我为徒。”
接着，谢舒又话锋一转朝着刘公公道：“只是此事事关你我二人性命，我务必得去一趟，但绝不能透露给其他人明白，还请刘公公帮我保密，顺便助我一臂之力。”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刘公公哈哈大笑，自然点头答应，连赞谢舒有谋有略，有胆有识，心中一阵好笑，这姜鸿自以为这次收下了一名好徒弟，却万万想不到，这后一名和前一名都是一丘之貉！
然而谢舒如此心性，如此行事，刘公公对他也更加看好了几分，与此同时想到自己如今攥住了谢舒这样一个把柄，两人合作起来，似乎更无隔阂了。
刘公公和谢舒商讨了一遍细节之后，便准备离开了，这时谢舒忽然想起什么，对刘公公道：“公公，还有一件事恐怕要让公公帮忙了。”
过了一会儿，刘公公便满口应承下来，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实在是小事一桩。
只是刘公公实在闹不心领神会，他这几日也听闻了这个消息，说是那商户苏家苏凯，要纳一个双儿卫卿童为妾。
难道真如谢舒所说，只是邻居的关系，照拂一下。
听说那卫卿童在金陵城名号不小，被叫“小观音”，谢舒要抢人也不意外，只是为何不把人安置在旁边，还让他远远地送走呢？
刘公公虽心中好奇，但并没有问出来，这话少有的时候可比甚么都重要。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谢舒见刘公公答应，也放下了心。这几日，谢舒调查这件事，发现并不简单，这苏凯之前娶过好几房小妾，都极其敷衍，草草了事，从未如此郑重过，以苏凯的性格，也绝不是肯轻易吃亏的人。
但是卫卿童对苏凯来说，并非难以得手，但苏凯却对卫卿童所提的好几个条件都一一答应，这其中必然有甚么猫腻在。
刘公公出去和来时不同，步伐一派轻松，刚走不远，正好撞上了虞郎君迎面走来。
如此日气炎热，人站在外面，简直透不过气来，刘公公一向怕热，早就苦着脸，可看到虞郎君的时候，刘公公已松开了眉头。
没想到刘公公在这里，虞楚息微讶，接着含笑颔首。
刘公公这一刹那再无疑惑，虞郎君的姿容即便在帝王寝宫，也不曾有过，更是刘公公生平所见的绝色。至于别的，刘公公也说不出甚么不好的地方来。
所以谢舒如此，也并不意外了。
*
看着刘公公远去，虞楚息回过神，总以为刚才刘公公露出的笑容有些奇怪。
对了，刘公公上门来是做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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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楚息担忧是出了什么事情，但看刘公公的样子，像是又不是。
虞楚息摇摇头，不再多想，他快步向楼上走去，还是问问谢舒算了。
这声音曾在他耳边喁喁私语，对他温柔轻哄，是如此的熟悉。
虞楚息走到门外，手指刚放在上面，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到屋内隐隐传来了一道声音：“洗墨，你等会去趟卫家......”
虞楚息恍惚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这是谢舒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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