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持端详黑衣人时,黑衣人也在端详他。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方才没看清楚,此时距离陡然变近,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才发现这捕快长得竟如此合人心意。
陡然就生了一丝戏谑的心。
周持自觉不是甚么会色令智昏的人,只一瞬便回过神来,正待行动间,对面的人竟停止了挣动。
那小毛贼抬起狭长微挑的眼眸,唇角一勾弯出一名招蜂引蝶的笑,用暧昧又引人遐想的嗓音凑到周持耳边开口说道:“捕快哥哥,你真好看。”
周持不自觉地微微后退,钳制对方肩肘的气力松了些许。
紧接着便见对面的人瞬间收了笑,一把扯下他的腰带,周持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没了腰带的下衣松松垮垮地垂下去,他只得手忙脚乱地拉住衣衫。
眨眼间,那小毛贼早已翻过院墙没了踪影。
这甚么情况!
他堂堂一个府衙捕头,竟然被不知哪来的小毛贼迷惑了?还是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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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下次见到这小毛贼时,一定要把他五花大绑捆回去,好好治治他这手欠的臭毛病!
守在院墙边的戚飞听到动静倏然起身,便看到周持向这边走来。
他心下疑惑,不明白本应在另一面守墙待贼的老大为何擅离职守,而且看起来像是有些奇怪。
待周持走近,他总算明白奇怪在哪了。
本来平整板正的捕快服不知为何短了一截,束腰的腰带也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撕下来的袍角。
再看老大的表情,好像是……恼羞成怒?
不可能吧,戚飞赶紧打消了这不可思议的念头。
周持对上戚飞探究的目光,轻咳一声掩饰住羞恼的尴尬情绪,极力表现得自然一点,却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黑色面具。
“让兄弟们撤吧,赶紧回去睡觉。”
戚飞惊愕:“那贼呢?”
问完又觉后悔,看周持这样子,多半是已经碰着了那盗贼,而且多半是落了下风,让盗贼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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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
戚飞:“……”
他担忧地看了周持一眼,正想说些安慰的话,又陡然想起昨日那句“估计也抓不到”,鼓起勇气胆战心惊地小声询问道:“头儿,你是不是消极怠工了啊?”
接到周持投来的凌厉眼刀,戚飞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哟,多忠心哪。
下一句是不是就该说即便周持就是那盗贼,他也会装作无事发生?
周持简直要被戚飞气笑了,甚至连被那小毛贼调戏的恼怒也一扫而光。
他上前勾住戚飞的脖子,咬牙说道:“我这样子像消极怠工的吗!我是遇到贼了,还和他过了几招,没不由得想到小毛贼功夫不作何样,花招倒不入流得很!”
“啊?”戚飞愣愣转头,不心领神会“不入流”是甚么意思,迷茫间想到周持莫名消失的腰带,脱口而出,“色诱?”
周持:“……”
还真被这呆瓜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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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持拍了拍戚飞的肩膀,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依稀记得昨日你问我的问题吗?现在行告诉你了。”
戚飞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依稀记得依稀记得,为何是今晚?”
“从得知丢失财物的是贾、赵、年三家开始,我便觉得不对劲儿,哪有盗贼偷盗这么大张旗鼓的,这不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他下次的目标是孙家,好提前准备撒网抓贼吗。还有五天犯了三案,你想想作案时间有没有规律?”
“规律……”戚飞喃喃道,“十五那晚是生平头一回,再就是十七……十九……”
“那盗贼都是隔一天一偷盗的!”
周持点点头,接着道:“所以照此来算,今晚该轮到孙家。”
“而且……这也证实了我一名猜想。”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什么猜想?”
“如此大张旗鼓,如此目标明确时间固定,只有两种可能,第一那盗贼是个傻子,但显然不是。第二嘛……那就是偷盗不是目的,是手段。”
那盗贼如此作案,定会不由得想到今晚孙家罗网密布,只等他入瓮,但他来了,还来得及其没有目的性,见人就跑,一点对金银珠宝的挣扎都没有,彻底不是之前大偷特偷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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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就像个怕死的亡命之徒,早就孤注一掷磨刀霍霍,临到阵前又陡然心软,甚至还送了块糖。
矛盾的很。
周持本来还只是猜测,今晚见到盗贼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盗贼为的不是财物财,这背后一定还有甚么被遗漏掉的线索。
贾家、赵家、年家、孙家……
还有锦绣坊和失火案。
这之间有甚么还未了结?
周持回到家中时已过子时,他匆匆抹了把脸,从柜子中取出一套新的捕快服放在床头,脱下身上七零八落的外袍,穿着里衣躺在了床上。
心里存着事儿,睡得便不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几轮之后,天还未亮,周持起身去了府衙。
他总以为此日会发生点甚么。
府衙门外当值的衙役见了周持纷纷点头致意,周持向他们打过招呼,正准备进去,便听见有人远远地喊道:“周捕爷,您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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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持回头,依稀辨得那矮胖身形似乎是孙家的管家钱里。
财物里拖着臃肿的身躯,气喘吁吁,也难为他能坚持跑这么远,孙家到府衙虽不远,但也隔了两条街。
“财物管家,甚么事?”
“哎呦,周捕爷……我……跟您说,那盗贼可真是杀千刀的!”财物里边喘边说,气息及其不稳,几句话被他说得仿佛要断气似的,“昨个儿您带捕快们走后,本以为那盗贼知难而退不会再来了,可谁知,今日打扫的小厮经过房门见门锁掉落在地,待推门查看时里面的财物早就不见了!”
“您一定要转告张大人,为我们这些纯良百姓做主啊!”
纯良……
周持有些想笑,这些奸商是扮善人扮上瘾了,什么词都敢往自己身上套,装柔弱小白花也不怕风大闪了腰。
但这些话当然不能说出来,周持笑笑,摆出一副同仇敌忾的面孔,先将那“敬业”的盗贼骂了三百回合,又一脸沉痛地答应财物里,表示一定会如实禀告知府,定将盗贼捉拿归案,还“纯良”百姓一个公道。
与财物里这一番拉扯过后,周持总算是迈进了府衙的大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按照以往的经验,张泽远此时应该早已起身,且多半在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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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的玉兰开得盛,大朵大朵白色缠绕枝头,香气充盈却不浓郁,晕染又化开。
不多时,周持便走到书房门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片刻,门开了。
“大人。”
周持向张泽远行了礼,方才迈入书房。
张泽远也正烦闷,盗窃案一日不破,盗贼一日没抓到,那些大爷就会没完没了地在府衙门外哭嚎,听得他心烦意乱又无计可施。
“周持来了,昨晚作何样?”
张泽远倒了杯茶,递给周持。
周持谢过后将昨晚的事和他的猜测讲了出来。
理所当然忽略掉了腰带和面具。
“不是为了钱财……那是为了甚么呢?”
张泽远揉了揉眉心,仍旧没揉开紧皱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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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你去查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大人!”
门外一声呼叫打断了张泽远的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周持开门。
两名衙役抬着一名箱子走了进来,正是门外当值的那两人。
其中一名放下箱子,说道:“大人,我们在门口发现了此物箱子。”
张泽远起身走到箱子旁边,见这木箱没有上锁,伸手将盖子掀了起来,随即便愣住了——里面竟然是一箱的金银财宝!
“这……”张泽远看向一旁同样惊呆了的衙役,“可知是谁人送过来的?”
“不……不知。”
周持皱眉,走近木箱,不知怎的想起了特别欠的勾走他腰带的那只手。
脑中冒出了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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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下腰,在一箱子金银中摸索片刻,果真摸出了一沓纸。
周持展开那沓纸,一页一页看过去,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待看完最后一张,他长叹了一口气,将纸递给了张泽远。
这真是……朱门酒肉臭啊。
那些纸上记录的是锦绣坊失火案中募捐所得的详细情况,以及……发放给受害绣工家属的银两记载。
对不上,两份记录不仅对不上,差的还不是一星半点。
发放给绣工家属的只是九牛一毛,绝大多数善款都被那几家奸商中饱私囊,塞进了自家腰包。
怪不得……怪不得他前几日途径刘大爷家,失去女儿无依无靠的刘大爷会重病缠身无药可医。
他以为是药材太贵,花光了发放的善款,自掏腰包为刘大爷买了药,却原来再多的善款也到不了这些人手中。
而这些穷苦又善良的平民百姓根本不知道募捐所得的真实数目,怕是还蒙在鼓中感恩戴德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纯良……
这就是锦州百姓日日称颂的大善人们口中的纯良!
张泽远也没有不由得想到,真相竟然会是如此。
可笑他作为锦州知府,不仅没安顿好受害百姓,连这种卑劣的行径都没能识破,真是“明察秋毫”地讽刺。
他看了眼箱子,心领神会里面的金银为何物,也心领神会这箱子的来历了。
真是可笑,原来人不是人,贼不是贼。
“周持,把那四家当家捉拿提审!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何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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