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离开了房门，明峰脸庞上挂下几条黑线。那样东西备受尊崇的“禁咒师”，很不雅观的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两只腿跨在沙发，抱着酒瓶，正呼呼大睡。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大清早的，需要这样躺在客厅？幸好没有客人…有客人成甚么样子？！
拿了小毛毯要给麒麟盖的蕙娘走了出来，瞧见明峰专心一意的画着符，贴在麒麟的额头上。
“…你在做甚么？”蕙娘有很不好的预感。
“我想让她回房中去睡。”明峰皱眉努力思考，“我有点忘记赶尸的咒语要怎么念…”
“…你们果真注定要当师徒。”思考模式简直是一模一样。这下子，换蕙娘的脸上挂了黑线，“我送她回房睡就好…”
“什么？”明峰头上冒出问号，毕竟他不知道音无差点让麒麟当僵尸赶回房。
“没事…”蕙娘将麒麟抱起来，“唔，要出去？”难得瞧见明峰脱下围裙，穿得整整齐齐。
“嗯。我打算去大学旁听中文。”他笑了笑，“上回音无来，听说他还在神社附近的大学旁听中文和日文。我也理当用功点儿了…”
“…很不错啊。”蕙娘怀里的麒麟突然出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不过你那水泥脑袋那么顽固，念太多知识恐怕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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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脑袋是水泥做的？！”明峰几乎喷火，“倘若你愿意教我…”
“我不擅长体力劳动。”麒麟还死巴在蕙娘的怀里不肯离开，“要挖开你的水泥脑袋，大约得使出挖马路工人的气魄才行…”
“…甄麒麟！！”明峰气得全身发抖，哇啦啦嚷了一堆，他自己都听不懂。
“去吧去吧，”她赖在蕙娘的怀里，“返回的时候，记得穿过相思林…”
为什么要穿过相思林？难道有甚么…？
“相思林出来的第三条巷子，有个卖甜甜圈的。帮我买个十个回来…”她娇懒的靠在蕙娘的怀里，“蕙娘，抱我回房好了…”
甜甜圈？天啊…“你根本是条好吃懒做的猪。”明峰的语气十分沈痛，“蕙娘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霉，才跟到你这个懒惰性瘫痪的主人！！”
他大怒的摔了大门出去，好一会儿，麒麟才嘻嘻的笑了起来。
“…主子，你别这么爱逗他。”纵然蕙娘也笑了。
“他的反应很可爱啊。”麒麟笑得很大声，“不逗逗他我清醒然而来…”她像是毛毛虫似的蠕动，爬上沙发，捡起看到一半的“地海巫师”，“蕙娘，家里还有什么酒？”
看地海巫师没喝酒是不行的。好书要配好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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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日把明峰刚买返回的酒都喝光了。”蕙娘苦笑，“他说，晚上回来的时候再买，不然你不会节制的…”
“小气鬼…”麒麟抱怨着，摸进厨房，“一定还有些甚么酒…”
“主子，那个不行！那罐梅酒我才刚泡好□！打开就毁了…”“啊啊，那个也不可以！前天才弄的李子酒…”“主子，不要开，不要开！开了就坏了…鬼酿都被你喝光了，这是我才刚弄好酒母的啊…”
翻了半天，麒麟苦着脸，“…家里还剩甚么酒？”
“…米酒？”
“啊，我不想喝米酒啦…”说是这样说，她还是把煮菜用的米酒拿出来，又从冰箱拿了罐稻香绿茶，“这样不好喝□…咕噜…蕙娘，我要冰块…”
“……”
＊＊＊
一走入校园，明峰感到一阵舒适。
果真和妖怪住在一起太久是不行的（妖怪不是指蕙娘…），音无来小住的时候，他真是开心得要命，有个正常人在家里，空气显得格外的亲切，而不是缠满了妖氛啊…
总算生还回到人间了…看着路上行走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他感动得几乎落泪。
（理所当然，会产生妖氛，也不是蕙娘的关系…）
像这样闲适的在阳光普照的校园行走，听着人语喧哗，真真恍如隔世。只是…他还是有一种，寂寞而疏远的感觉。
这些人，都跟他一样，是人类。但他也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无忧无虑，目光所见就是现世，活在坚硬的地面上，生老病死，和谐的照着天地的规律前行。
他，是没有这种福份的。
怀着一种忧伤而温暖的情感，盯着和自己同族的“人类”。虽然知道和他们走得道路不同…但他还是，还是十分喜欢这些人们…
“表哥！”
明峰被惊得弹了起来来，惊魂甫定的看着五姑姑的小孩。这家伙…这家伙不是专照灵异照片的那一名吗？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明、明熠，你作何会在这儿？”姑姑的孩子不知道为何也从宋家辈分的习俗，叫做明熠，比明琦大两岁。
“咦？我才想问哩。我在这儿念书啊。”他笑得一脸爽朗，“刚才我以为心里动了动，不由自主的走过来…原来是表哥也在这边啊。太刚好了，我们社团今天有活动，你要不要…”
明峰脸孔惨白。血缘这玩意儿真是可怕…只有他和明熠而已，早已开始把这校园里头的邪气引过来了…“甚么社团啊？”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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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灵异现象研究社。”
“…我没空。”他立马落荒而逃，开玩笑，他对自己的体力和脚程都是有自信的！
灵异现象需要研究吗？他身边的灵异现象还用研究吗？！
理性原本就是排除神秘、解构神秘的。这种坚固的理性藩篱，可以让异类无法进入。
喘着跑进教室，他擦了擦汗。知识是一种力量。被这种力量围绕，可以隔除异端。
或许是这样，所以他上课的时候很高兴，也很专注。只是他很没力的发现，明熠居然也是这个教授的学生，并且还没放弃说服他去参加社团的意思…
他还是尽量排除干扰的用功念书了。
这种专注认真的态度引起了教授的注意，上了几次课，那样东西年纪满大的女教授笑笑的看着他，“你是哪个系的学生？”
明峰惊了一下，很规矩的回答，“不，老师，我是来旁听的。很抱歉，没有事先打招呼…”
“不不，无所谓。”教授温和的笑，“只是我看你上课很认真。在其他大学上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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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毕业很久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国中毕业就出国念书，总觉得基础不太好…故而回来念点书。”
“哦？”教授对他有种说不出的好感，“你从事什么工作呢？”
“…道士。”解释起来很复杂，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同学和教授一起惊噫起来。“这也是种行业啊？”“你有出家吗？”“是不是帮人家念超度的那种？”“你们家是庙吗？”同学们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我表哥可是真正跟着外公苦修的道士喔！我们可是正统茅山派的传人呢！”他那不知死活的表弟还跳出来打广告。
“喔！”所有人一起惊呼了。
“不是这样的…”明峰忙着摇手，窘得不明白该作何办。
“呵呵，这属于民俗学的范围了。”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这位同学，能不能请你到讲台这边，跟我们稍微谈谈有关家学呢？”
“我真的不…”明峰想拒绝，却以为有些不对劲。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理性的知识学堂中，的确有股极淡薄，却令人不安的邪气。学生和教授是不是隐隐感以为到这股不安，却不知道作何却除？他们的热烈…
这种热烈的气氛…鼓噪的像是做醮一样。为何要做醮呢？因为人心不安。人，是很神秘的生物。或许理性不心领神会，然而在隐隐的潜意识里，知道要驱吉避凶。
“说，是说上十天十夜也说不完的。”明峰正色，“然而我演一套武戏，我想…应该可以表达给各位知道吧。”
明熠瞪大目光。他这个表哥最是刚正认真，脑袋跟石头一样。他们兄弟姊妹也闹过要他耍武场走禹步，却被他严厉的骂了一顿。
为什么现在…？这种气氛也不太对，他为什么会突然跳出来要帮表哥打广告呢？
明明明白表哥遇到过很可怕的事情…
“表哥，不要！”明熠焦虑起来。
明峰只是淡淡的笑了笑，站在挪开讲桌的讲台上。他也明白不要比较好…然而他又不能装作没瞧见。
“敕水禁坛，扫除妖气！”他大喝，虚拈剑诀，无形的剑花舞起，踏着禹步开始召神官将祓禊。只见他身如蛟龙，矫健的在讲堂穿梭转腾，每个动作都充满了力与美，虽然是素手，却像是拿着利剑那样肃杀之气腾腾，正气凛然，回旋、下腰，每踏出一步，就坚定一点信心。
真的相信…他拱手望上时，真的行上达天听。
最后收结，他虚劈一刀，喝了声“疾！”，只觉得整个教室像是被无形的狂风扫过，空气惊人的清新。
原本无形无影的沈重压力，没想到扫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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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就这样。”他笑了笑，浑身都在滴汗。下课铃刚好响起，全堂爆出惊人的掌声，有的人还心生感触落泪。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只有他明白，这并不是感动。有些比较敏感的学生感受得到那股蠢蠢欲动的邪气，却又不知道怎么办。他这不成气候的祓禊，却给他们很大的安慰。
“呵，信心是很重要的。”他接过一个女学生递来的手帕，温文的道谢，“只要有信心就行了。”
等他跳完，表弟明熠才喘了口大气。他身有宋家的血缘，感应比一般人强些。纵然不太清楚，但他明白表哥做了一件很凶险的事情…在没有护法、摆坛、法器的情形下强行祓禊…真的很危险。
“…那是你表哥吧？”好几个女生脸上有心生感触的泪，目光闪闪发光，“他有没有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明熠陡然有点不爽。
“谁问你？我是问你表哥啦！”女生们互相澎湃的交握手，“他好帅喔～”
“…道士□…你们不会以为很老土吗？”明熠的脸庞上挂下几条黑线。
“哪会！天啊，我觉得他比金城武更帅…”
啊啊啊～连他暗恋的对象小英都目光冒出小心小花的对表哥发花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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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他咬牙切齿的抓着明峰，“我恨你。”
“啊？”正在擦汗的明峰感到莫名其妙。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还有手帕。”他们班上的系花没想到也贡献了她芳香的手帕了！“宋同学，要不要一起吃午餐？”那位素有冰山美人之称的漂亮系花居然温柔的邀请明峰。
“我更恨你了…”
“…你也犯不着哭啊，表弟…”
其实来上学还是很意思的。对民俗学很有兴趣的教授常常在课后和他谈天说地，自从跳过那场武戏，班上的女生对他十二万分的友善（不明白为甚么，男生对他却十分的不友善），他这旁听生的生涯倒是满愉快的。
让他比较困扰的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老缠着他，让他有点不舒服。
此物叫做林雅棠的女孩，是中文系的系花。自然，她十分美，美得有些出尘…她似乎对民俗学也很有兴趣，常常找他说话。
不明白为甚么，他就是愉悦不起来。
为何呢？他沉沉地的思考了。其实雅棠不但拥有美貌，学识也相当丰富，和她交谈是很有意思的。所谓的内外皆美大约是这个样子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此物年代，已经没什么女人会煮饭了，但是雅棠会自己做小点心，带来学校请大家吃，个性又好，跟同学相处得很愉快，虽然因为老是拒绝男同学的告白，被说是冰山美人，但她总是面带温柔的笑容，堪称是个阳光美人。
作何看，都是个完美的女朋友候选人，不明白为何，就是对她动心不起来…反而有些警戒。
为何呢…？她的确是个人类，身上也没什么奇特的妖气啊…
“…明峰，我满喜欢你的。”当雅棠轻启樱唇，吐露这样的话语时…明峰下意识的抓起火符护在胸前。
□？□□□？这样的反应不太对劲吧？
“呃…哈哈，我也喜欢你呀。”他面红耳赤却谨慎将火符置于，“我们是同学，我喜欢所有的同学啊。”
“我不是要这种答案…”她哀伤的垂下俏丽的目光，“难道…”
“哈哈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他为何要回答得这么蠢？“我该回家了…”
“学长住在哪？我能去作客吗？”雅棠微偏着头抱着明峰的手臂，熠熠的眸子像是晨星似的，“人家很好奇呢…”
的确是很柔软的触感…然而明峰心里的警铃狂作，闪着“危险危险”的讯号。“不、不方便吧？我现在跟一位…前辈学艺，不方便招待客人…”不露痕迹的将自己的手臂抢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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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啊…也是道士吗？”她的目光闪了闪。
“算…算是吧？”明峰回答得有点心虚。
“…道门有一千八百种旁门，你和前辈修炼的是哪个门派呢？”雅棠幽幽的问。
“我是…我们都是茅山派的。”理论上来说，麒麟算是他的师姊，她跟从过的老师是茅山派的掌门。然而那位老掌门早已过世快百年了…他一点都不想问麒麟是怎么跟从老掌门的。
“茅山派的道术偏重抓鬼除妖，安门立柱。”雅棠漾起神秘的微笑，“似这样修行，能够长生不老吗？”
明峰心里的警铃更盛。她明白得也太多了点…“不能。”他斩钉截铁的回答。
“不能？不能？”雅棠追问着，“若是不能，你修这道又有何益？”
“我修道不是为了长生不老。”他断然回答，“顺应天命，才是自然的。任何长生不老都是违背天理…我希望活得好，不希望长生。”
“…那是因为你现在还年轻，故而可以说这样大话。”雅堂上前一步，不明白为何，明峰有些发冷的退后一步，“你看看那些老人。稀疏的头发、皱纹累累的脸，数不尽肮脏的老人斑，身上充满了不洁的气味…你想变成那样？”
明峰突然怒气突生，“若不想变成那样，年少的时候自杀不就好了？可惜我要提醒你，躺在棺木中时，成了蛆虫的食粮，样子也不会好瞧见哪去。”
雅棠让他的严厉一堵，吓了一跳，目光不断的霎啊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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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明峰已经顾不得了，“就算是会老会死，这些都属于自然的一环。你觉得老人家样子难看，我倒是以为他们用肉身写满了一生的经历，是很可佩的！每个人都要从盛而衰，然后还诸地面，让出位置给下一代生长。硬扭曲着要长生不老，亲戚朋友全都在遥远时光里走了，剩一个孤鬼儿有甚么意思？我学道，虽说是为了自己性命，但也多少希望有助人世。为了自己长生不老学道？我又不是自找当妖怪的！”
雅棠的脸变得十分难看，一言不发，深深的看他一眼，眼中像是有着很深重的恨意。她转身走了几步，“…你要当我伴侣吗？”
“…很抱歉。”他实在无法欣赏这种轻视老人家的女人！
雅棠不再说话，健步如飞的走了。
望着她俏丽的背影，明峰知道，他应该觉得可惜。然而他实在可惜不起来…
回到家里，蕙娘粲然的招呼，“回来啦？”抱着酒瓶的麒麟抬了抬眼，“返回这么晚！我饿了…”
明峰用心端详这对和他生活一段时间的女性…“原来是这样。”他轻轻叹口气，“原来是你们太漂亮的缘故。”
回头想想，音无也是漂亮的。让这么多美丽的人环绕，他对美貌实在有了免疫系统。
“你在说什么？”蕙娘不好意思的吃吃笑，“主子，别欺负明峰了，他刚下课很累□，晚餐我煮吧…”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啊，对了。因为蕙娘实在是太完美了（即使是个僵尸，也是个雍容贤慧，温柔体贴的僵尸…），所以雅棠再完美也实在有限；也缘于麒麟虽然长得漂亮，然而让他看尽一名女人的所有恶形恶状，故而…
“你在念甚么？”麒麟喝着啤酒，“上学还开心吗？”
“很好啊…我跟同学处得很愉快。”想到雅棠，他还是有点不舒服，却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那就请同学来家里玩嘛。”麒麟很大方，“你也该多接触正常人类…我一直很担心你这种脾气，会不会有反社会倾向呢…”
“…我是怎样可以招待同学来啊！？”明峰怒吼，“我要作何解释明明在南投的中兴新村是作何搬到台中来的？”
四周恢复了平静。
“是啊，为何…”麒麟又开了罐啤酒。
“…是谁把此处住成了阳冥交界，又弄了个通道往台中啊？！”明峰又跳又叫，“说啊，是谁啊??”
“是谁这么过分啊？”麒麟半醉的教训，“就算台中好吃的店比较多，也不该做这种事情嘛。难怪你活人就可以观落阴，骑个机车就往冥界去了…”
“…甄麒麟！你不要撇得像是都没你的事一样！你这害虫！你这万恶的魔魁??”
晚餐就在这种吵吵闹闹的气氛里渡过了，饭后还被大吵大闹的麒麟猛凹，硬逼着他作了道焦糖布丁，此物边吃胃药差点撑死的女人，还吃掉了他和蕙娘的份…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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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是这样吵闹，他却觉得，这才是他熟悉、可以安心留下来的地方。
去上学纵然好，然而他和同学不管是怎样的聊天说笑，像是隔着无形的玻璃。他心领神会，他的同学们也心领神会，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种孤绝感一直驱之不去。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意识到会被魔物侵袭开始，更让人绝望的，是这种无影无形的孤绝感。他，和别人都是不一样的。
去了红十字会苦修，遇到了许多相同境遇的同学。和那些自认“天降大任、领有天命”，甚至自觉高人一等的同学们，他还是觉得格格不入。
只有跟音无相处的时候，他才会自在一点点，以为，他还不是唯一的那一名。
直到现在…待在这个不像样的禁咒师和她的式神旁边，他才以为自但是然，他也有可以归属的地方。
“…我说啊，”他实在不想露出关心麒麟的样子，“你才是那个没跟人类交往，有反社会倾向的人吧？整天关在家里干嘛？你好歹也出去走走么…”
“哈哈哈?”麒麟笑了一会儿，“我喜欢在家？你咬我？我有朋友啊。”吃完了胃药，她又倒了杯威士忌，说这样行“帮助消化”。
（这是骗人的，好孩子不要学…）
“在哪？”明峰眯细了眼。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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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蕙娘，琵琶、月琴，还有酒。”她晃着杯子里的冰块。
“………………”明峰的青筋冒出来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满意？她搔搔头，“好吧，还有你。”她非常勉强的敷衍一下。
“…我说得是正常人类的朋友。”明峰逼近一点，脸孔发青，“大姊头，你故意的喔…”
“人类的朋友…？”她呵呵笑了两声，却没有欢意。“我还有人类的朋友吗…？”这句说得非常轻，明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麒麟却一扬眼，意气风发的说，“人类啊?女的都是我的崇拜者，男的都是我的仆人啦！喔呵呵呵?”
…我就知道，就明白！你果然不是人类！
他闷闷的将桌子收干净，开始洗碗。洗着洗着…麒麟那声低语，却在他心里回荡不已。
我还有人类的朋友吗…？
他感到相同的戳心。然而…麒麟到底多少岁了？据说“禁咒师”这封号早已数十年都是相同的一名女性…她到底多大了？
不能再想，不可再想。细想下去实在可怕…这孤绝，到底有多长久了？
洗好了碗，他探头出去，没看到麒麟。绕着屋子找也找不着…一直到听到缥远的琴声，才发现她光着脚坐在附近的大树上，一杯威士忌浮在半空中，沾满了水珠，冰块早已快融光了。
怀里抱着月琴，铮铮然。
“…当心摔下来喔。”明峰靠在树干上，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忘了我太祖婆婆是谁？”麒麟望着他，手里漫弹不成调。
“马有失手，人有乱蹄…”他一时焦虑，开始胡言乱语。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吃芝麻哪有不掉烧饼的？”麒麟扶了扶额头，“上来吧。”
默默的并肩坐在粗大的树枝上，仰望天空，无月有星。“…今天，有个女孩子跟我谈到学道的目的。我说，我学道虽然是不得已儿，却不打算长生不老。真的长生不老，那不是自找当妖怪吗…？”
“你说得的确如此啊。”麒麟张着大大的眼睛，“我也这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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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麒麟，”明峰耿直的问，“你为何长生不老？”
原以为她会发怒，只见她那双大眼睛坦荡荡，些许贪念罪恶都没有。“此物嘛…”
她弹了一会儿的月琴。“倘若说是得了不治之症故而长生不老，你相不相信？”
“…鬼才信！”明峰炸起来。
“不能这样唬烂喔…”她轻叹，“我想想作何唬烂你好了。我尽量唬烂得有诚意一点…”
“你这个…”明峰想要破口骂出来，一转头，发现她嘻笑的脸孔，却笼罩着忧愁的侧影。他沈默了，继续倾听着麒麟的月琴。
“长生不老是种毒药。”麒麟难得正经的盯着他，“倘若不想成为妖怪，就不要被这个美丽甜蜜的毒药诱惑。”
略微捶了捶他的肩窝，“我很愉悦你不会被这种事情诱惑。”
…倘若你真的高兴，那就不要笑得那么空洞好吗？
那天入夜后，没有月亮。但是他睡得很不安稳。麒麟那空洞却脆弱的笑容，像是无泪的哀伤，整夜都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原以为雅棠早已被他气跑了，没想到第二天，她又笑嘻嘻的黏过来。明峰纵然不太喜欢她，但是出手不打笑脸人，他也真的很难找到藉口不让她跟。
好戏还在后头
一点一点地的，大家都认为他们是一对。虽然明峰心里大声抗议，然而又不能够大锣大鼓的广播申冤，只好忍受下来。
再说，她身上没有妖气，只是个单纯的人类。也就慢慢习惯她的存在了。
这天，明峰在学校餐厅吃饭，雅棠又笑笑的端了杯饮料坐过来，旁边的同学很自然的让座，真是让人气结。
“不吃饭？”他瞄了眼，很不适应。看惯了麒麟像是饿死鬼投胎，看到别的女生减肥到惨无人道，他会毛骨悚然。
“…我在尝试喝液体能不能维持生命。”她笑了笑，脸孔很是苍白。
明峰不以为然的摇摇头，“人是杂食性生物。既然上天这样设计，我们就该遵循自然。理所当然啦，你行将所需的营养素和热量都浓缩在液体里，但是你怎么抗拒先天的欲望？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雅棠被他抢白得有些恼怒，“道士可以吃肉吃葱这些浊物吗？你这酒肉道士凭什么说我？”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道家也有数百种道门。即使吃素，也是得夺取其他生物的生命延续自己。难道动物植物的性命有轻重？别的道门我不明白，我的道门是不忌讳的。我也认为抱着严谨的态度感激牺牲的生命，会比吃了甚么不吃什么有诚意。”
雅棠的脸孔越来越白，“…别说了。”
故事还在继续
□，又不是我去找你说的。他闷闷的赶紧把饭吃完，刚才站起来，雅棠恳求的拉住他的袖子，“…明峰…我不太舒服，送我回家好吗？”
“…不舒服该去医院吧？”他语气缓和了些。
“我只需要躺一躺…拜托，送我回家…”她脸色惨澹，像是支持不住了。
“…故而说，女孩子减肥干什么？好好的把身体弄坏了…”他嘀咕着，“走吧，你家在哪？”
坐在他机车的后座，虚弱的雅棠一路指点他道路。虽然知道附近的学生几乎都住在山区…然而雅棠也住得太山区了。道路蜿蜒着随着山势回转，一点一点地有些不分东南西北。
“到了。”雅棠指了指座落在山腰的小别墅。“进来坐一下？”
“不用了…”明峰有种奇怪的厌恶感，只想赶紧回家，“你好好休息…”
雅棠将安全帽递给他，陡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天啊…飞来艳遇？他僵住了，还没想到该作何办…只觉得脖子后面一痛。
猛然将她推开，一摸脖子，针刺般，一点点血。
“你…”面前的景象扭曲、变形，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明峰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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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天上掉下来的果真只有鸟粪和灾难而已…
＊＊＊
“麒麟，我去买菜唷。”蕙娘幻化成普通的家庭主妇，提起菜篮。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依稀记得买酒喔…”麒麟有气无力的叫，天气越来越热，她讨厌冷气，几乎都挂在树上不肯下来。
“…你既然这么怕热，为何还要喝会更热的东西呢…”蕙娘无力的叹口气，离开了大门。
虽然她也不太喜欢白天外面乱走，但她毕竟修炼了八百年，阳光不足为惧，撑着洋伞是怕晒黑，倒不是怕会魂飞魄散。
以前都是明峰出来买菜的…说起来，这孩子真的很勤快，又很贴心呢…被晒了一天一定很热，此日要煮些降火气的好菜给大家吃…
“小姐…”一名瘦瘦高高的男人叫住她，不太好意思的，“呃…此日我帮太太出来买菜，请你帮我看一下，这是不是葱呀…”
蕙娘笑了笑，“好呀，我看看…”她打开塑胶袋…
是把沾满泥土和铁锈的菜刀。她全身的血液都逆流了，睁着眼，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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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这把菜刀是她还活着的时候用的。她用这把刀夺走了许多人类的生命…愤怒、贪婪、饥饿、痛苦和狂喜…还有巨大如洪水的罪恶感。
这是最可怕的禁咒。她竟然因此僵硬，失去了行动能力。
失去意识之前…她只瞧见男人在微笑，卑微恐惧的微笑。她昏了过去。
＊＊＊
很静。虽然蝉鸣响亮得令人耳聋，然而她还是以为很静。
蕙娘不在，明峰也不在。一片燥热的大地，只有手抱的月琴还有些许冰凉。
先是缓弹慢挑，她闭上眼睛。弹着弹着…琴声渐渐的激越、奔腾，嗓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促，哗哗然如狂风暴雨，凶残的打在干枯的地面之上，形成阵阵烟尘，像是战鼓频传，人马杂沓，号角、斯杀，绝望的死声…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让人忍受不了，连心脏都要从喉咙跳出来，尖锐的嗓音渐渐细微、高亢，像是抛入空中的一抹银丝…
晃的一声巨响，骤然停止。
静。
连蝉鸣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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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展眼，俏丽的脸孔布满严霜。她的领域被侵犯，树下围着广大的包围圈，冰冷的气息蔓延，太阳渐渐的被日蚀所侵，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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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胆子从中正机场入境，你们这批吸血鬼只敢偷渡吗？”她轻轻的笑。
为首的男人还沈得住气，女人马上狂怒起来，“甄麒麟，我们是怕麻烦，并不真怕了你们这群低等生物！”
男人微皱了眉，却没有说话。
“不怕我？”她闲适的拨了拨琴弦，“不怕我，那抓我的徒儿和式神做甚么？”
女人面子上很下不来，“…你别说大话！倘若是照我的主张，直接就杀上来了！
要不是族里的长老太胆小…”
“他们的胆小救了你们一命。”麒麟轻飘飘的跳下来，“怎么？五十年前的『底特律大屠杀』…你们是这么称呼吧？没让你们学到甚么？”
这群吸血鬼一起倒退了几步，面有惧色。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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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可以说是吸血一族的恐怖事件。吸血族当中的激进份子，决心要夺取人间，让优秀的吸血族统治卑微的食物兼仆人：人类。
这些激进份子以底特律为基地，正大张旗鼓，准备开战之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整个军团都被消灭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纵然吸血鬼的情报网是那么的庞大，庞大到红十字会和各宗教山头、甚至梵谛冈都有他们的眼线。然而什么情报也没有…只明白红十字会派了禁咒师甄麒麟去“侦查”，侦查完毕，甄麒麟交上去的报告只有…
“已消灭。”这么几个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杀了…杀了我的家人！”那女子十分愤怒，“我也要你死！”
“来啊，”麒麟唇间泛出冷笑，“然而谁死还得参详参详。”
“薇薇安，别冲动。”男子劝告她。
“不要阻止我，路克。我非跟她拼了不可…”薇薇安愤怒的掏出长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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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把你的行为呈报给长老会。”路克警告她。
忍了好一会儿，薇薇安才哼了一声，别开脸。
路克看了她一眼，平稳的面对麒麟，“大人，我们是奉命前来邀请你。请你加入我们吸血一族。”
麒麟连考虑也没有考虑，“我拒绝。”
“…我勘查过现场，大人，你会使用吸血一族都失传的秘术。”路克的容颜凝重起来，“之所以全灭了军团…是缘于你反转了秘术。这些年来我们拼命想要解开秘术的奥义，通通失败了。只好来请你帮助我们…”
不知过了多久。
“我不是说我拒绝吗？”麒麟睥睨着。
“我不愿意使用人质这种卑劣招数，”路克示意，同行的吸血鬼押来半昏半醒的明峰和仍然僵硬的蕙娘，“请你重新考虑。”
“杀了他们，你们还想活着走了吗？”麒麟靠着树，轻松的拨着琴弦。
“你宝爱他们的生命，不至于这么做。”路克很有把握的望着她。
麒麟没有说话，直直的望进路克的眼中，路克也凝视着她。好一会，路克开口了，“大人，您跟我们都是非人。何以偏重人类而轻于我等？人类宛如癌细胞，若是放纵不管，这人世迟早会毁灭。请你慎重考虑。若是你加入我们，式神发还于您，这人类由他自便。有您这样亲人派存在，或许对人类来说才是福音。先不要拒绝，何妨考虑一下。”
“你叫路克？”麒麟点点头，“你说得很有条理。然而，先听我说个故事。”
“有只非人，逃入了吸血族的原乡。论长相呢，长得跟原住民的吸血族相似，习惯也相当，只是吃饭的习惯不太一样。吸血族吸食鲜血，然而这只非人的兴趣却是拿吸血族当饭。后来这只非人越繁衍越多，喧宾夺主的说，『吸血族跟蚊子一样卑贱，理当由我们非人当家。』你觉得合不合理？”
路克变色了，“请您不要强词夺理！”
“为何是我强词夺理？”麒麟质问，“这人世可是吸血族的原乡？作何我依稀记得，吸血族原是魔族，得了这种只能吸食血液的遗传病，魔界议会怕这种遗传病缘于通婚拓展开来，所以将你们放逐到人界？说起来，移民好歹也尊重原住民些许。”
“你身为天人之后，为何处处回护人类？”路克有些动怒了。
麒麟的眼中泛着大怒的精光，“你呢？路克先生？你原是人类，为甚么要回护吸血鬼？”
“我是吸血族！”路克几乎失去控制。
“我是人类。”麒麟抱着双臂，纵然赤足散发，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庄严、肃穆。
“生物很可悲，遵从一名可笑的定律而行…延续种族的生命。这是任何能生育后代的生物都要遵从的。”
她望着路克，“这就是我的『道』。”
相互怒目而视，空气像是停滞下来，日蚀的时间长到让人恐怖，昏暗的苍穹像是世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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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路克总算恢复平静，“我只能杀了你。请你将所有的法器交出来。”
“意思就是…我乖乖让你们杀，你放过我的徒弟和式神？”麒麟恢复轻松的态度。
“我一定不为难他们。”路克承诺，“请你再考虑一下，我并不想失去你。”
麒麟只是悠远的瞅了瞅天际，“我相信你。我也会抛掉所有法器。然而…能不能杀死我，要看你们的本事。”
她抛下了手里的月琴。
悠悠醒转的明峰早已听了大半，他努力发出声音，却沙哑得可怕，“…逃啊…笨女人！先逃再说！你、你…咳咳咳…就算你死在这儿，我们就真能活命？你快跑啊！跑了我们才有一点点生机吧…”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太吵了…”薇薇安转着碧绿的眼睛，猛然挥出一鞭勒住明峰的脖子，差点将他勒死，“卑贱的人类！”
“喂，欺负小孩子干嘛？”麒麟眯细了眼，“此处到底谁作主？”
路克隔开了薇薇安，解下缠在明峰颈上的鞭尾，他的脖子已经鲜血淋漓了。“别逼我，薇薇安。”
薇薇安满腔怒气没得发泄，她长鞭一指，“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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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侮辱她！”路克生气了。
“理所当然要她脱光。”薇薇安恶意的笑，“你敢担保她身上没有法器？说不定衣服就是她的法器或武器！你能承担后果吗？若是部队因此受了损伤，你能够负起这个责任吗？”
“不要脱…”明峰早已哑不成声，“快逃啊…麒麟…”
麒麟温柔的笑了笑。此物总是让他气得又叫又跳的任性女子，却在这种性命交关的时刻，露出慈悲的微笑。
她开始脱衣服。
先是上衣、胸罩，紧接着是短裤。她这样备受尊崇的禁咒师，居然脱得一丝不挂，在众目睽睽中等待死期。
然而她的神情，却是那么轻松自在，像是穿了庄严的礼服一般。皙白的肌肤光滑得几乎会反光，路克反而有些不忍的别开脸。
若是行，他彻底不想杀她。
“…请你再考虑一下，禁咒师大人。”他几乎是哀求了。
“别求她了。中国人不是说『求仁得仁』吗？”薇薇安嚣张的笑了起来，“你杀了我的丈夫、儿子和女儿！我不会让你那么快就死了…”她捡起长鞭冲过去，“我要让你流干所有的血，让你跪地求饶，痛苦到最后一刻！”
“不要折辱她，薇薇安！”路克想阻止，但是其他兴奋的军官反而将他看守起来。
“路克指挥官，你太懦弱了。”这些年少军官的眼中充满了嗜血的狂热，“请你静静看着薇薇安副指挥官的处置吧。”
他转头不愿意看，薇薇安使尽力气挥下一鞭，这一鞭从颈项划过前胸，直到右腹。
伤口惊人的深，深到行瞧见部分的脏器。鲜血更刺激了此物女吸血鬼，她露出獠牙，正要扑上麒麟的雪白的颈项…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她发现她动弹不得。
这辽阔的伤痕慢慢的渗出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像是血染的珍珠，滚动着。一共落了四十九滴，滚动中从容地卷腾着雾气。在雾气中，薇薇安像是雕像一般，保持着奔跑的姿态，却动也不动。
血珠一点一点地滚散开，在冉冉的雾气中，有人影站了起来，幢幢绰绰的，看不清楚。
看守着路克的军官瞪大眼睛，莫名的恐惧掐紧了他们的脖子，叫也叫不出来。好不容易出声，却是哭嚎似的大叫，一面像是发疯似的拼命开枪。
这些子弹，却在雾气之前如雨般落下。
雾气渐散，裸身的麒麟唇角露出艳如鲜血的微笑。巨大的鞭伤苍白着，隐约露出暗红的脏器。
轻启娇嫩的唇，她说：“问问自己，你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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幢幢鬼影轰然如天雷之怒，隆隆的回答：“我们是热心党。我们是热心党斯卡力奥得犹大！”
路克瞪着眼睛，他不敢相信…禁咒师没想到在身体里面藏了这样的式神。“…撤退，快撤退！”
自从那群式神开始说话，薇薇安发现自己的手脚行动弹了。发现自己没有受到甚么伤害，不禁又羞又怒，“你居然用幻术欺骗我！我饶不了你！”
她挥鞭，鞭尾却被麒麟略微松松的抓住。“那么，”她的力气惊人的大，“伊斯卡利奥得，我问你们，你们右手拿的是什么？”
“短刀，和毒药。”式神们面无表情的现形，相同的惨无人色的脸孔，穿着修士般的黑衣，脖子上挂着有着十字架的粗大锁链，他们挥了右手的短刀，喷出惨绿的毒，嗅闻到的吸血鬼惨嚎不已，不断的抓耙自己的皮肤，鲜血淋漓。
“那么伊斯卡利奥得，我问你们，你们左手拿的是甚么？”麒麟像是在发光，强大的电力透过鞭子，几乎麻□了薇薇安。她无法放手，只能在肌肤焦黑的剧痛中惨呼。
“三十两银子和粗绳。”式神们的口里冒出火焰，飞驰着追捕四散哭叫的吸血鬼，用粗绳像是畜生一样拖在地上。
“那么，伊斯卡利奥得，你们是谁？”麒麟将长鞭绕在薇薇安的颈项上面，从容地的升空，被勒着脖子的薇薇安不断挣扎。
“我们身为使徒，但又不是使徒。
我们身为信徒，但又不是信徒。
我们身为教徒，但又不是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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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身为叛徒，但又不是叛徒！”
众式神如雷的回应，将原本青翠的草地化成人间炼狱。哭嚎的吸血鬼四散奔逃，却让无情的狂信者式神揪倒、撕裂。
“我们是死徒！我们就是死徒！
我们只是伏在地上，请求主人的允许，我们只是伏在地面上，自愿为主杀敌。
自愿在黑夜中，挥动短刀，并在晚餐里下毒。
我们是刺客！我们是刺客犹大！”
冰冷的话语隆隆的像是经文，从一张张苍白的口中吐出。路克没有逃也没有躲，只是瞠目盯着这应该是吸血族秘术的狂信死灵之咒。
不可能的…不可能。咒文早就佚失了…她是哪儿找来这样的咒，还反转成死敌天主教狂信者死灵的式神？
虽然她看起来这样可怕…用长鞭勒着挣扎的吸血鬼，漂浮在空中发着强烈的白光，脸庞上露出狂信者才有的疯狂喜悦…
但她也是美的。一种庄严的、恐怖的、震慑人心的绝美。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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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解不开的秘术…他居然亲眼瞧见了！就算是现在死了，他也…黑衣式神抓住了他，将他撕裂。
蕙娘却没有一丝高兴，她流着泪，“不行…不能啊…”奈何身上一点都不能动，“明、明峰…把我怀里的、怀里的菜刀拿走…”
重伤的明峰咳着，半爬半跌的伸手到她的怀里，取走了那把生□熊□m。
“别让她把咒念完…”蕙娘勉强霍然起身来，又倒了下去，“她支持不到结咒…”
扶抱着蕙娘，明峰尽量保持意识清醒。他的脑筋昏沈…像是身在一名巨大的恶梦。“…麒麟。麒麟！别再念了！”他以为自己在大叫，受伤的嗓门却只有喑哑的低吼。
麒麟狂喜的脸转过来，露出一个苍白却透明的微笑，看起来，非常哀伤。
“时间一到，我们就把三十两银子丢给神，紧接着垂上粗绳，将我们的脖子穿进粗绳圈内，上吊而亡。
接着，我们就组成徒党，跳下地狱，排成队伍、列成方阵，渴望和七百四十八万五千九百二十六只地狱恶鬼，展开一场大战！”
浮在半空中的麒麟，伤口开始潺潺的流出血，像是穿了艳红娇白交织的紧身衣。
式神吐出最后的回应，日蚀渐渐消失，焦热严峻的降临大地，和严厉的沈默。
她吐出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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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默示日为止！”
狂信的式神发出撼动天地的叫喊，在麒麟喷洒的血雨中。她像是将体内的血液都流尽了，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明峰只不住腮上的泪，冲上前试着接住她，最后是蕙娘和他合力才勉强抱住。她的身体，早已开始冰冷了。
“还…还没完。”麒麟的唇白得跟雪一样，“去收他们回来…不然这些狂信者会杀死所有不信主的人…”
“我不知道怎么做！”明峰哭了起来，“你千万别死啊…我会买酒给你喝，你想吃什么，我都会去张罗的…”
“你…你一定可以的。”麒麟勉强的微笑，“你记性很好…你依稀记得吧…我刚说的起咒…”她一点一点地的昏迷过去，“他们…要收…我不该放出来…蕙娘快走…他们不会分敌我…”
蕙娘抱着麒麟，惨哭起来，“主子，主子…你醒醒啊…你现在的体力不能唤这个咒…为什么你要这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杀光了所有的死敌，狂信式神围拢过来，一双双的眼睛闪着疯狂的光。
…我可以。我一定行！我绝对不让蕙娘和麒麟死在此处！
“问问你们，你们是谁！”他咬牙切齿的吐出第一句主导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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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生平头一回，明峰靠自己的力量指挥式神。（还是数量十分庞大，气力险恶的式神。）他不但成功的将式神驯服，缘于麒麟垂危，他还将这四十九个狂信者式神收入自己体内。
但是，他一点也愉悦不起来。
之后，雅棠居然还来找他。愤怒过度的明峰扬手就给她一名耳光。
“…我有什么不对？有甚么不对？”雅棠大叫，“那些吸血鬼答应让我成为他们的同族…我可以永远青春俏丽了…怕老有什么不对，怕死有甚么不对？！”
“你去当妖怪吧。”明峰铁青着脸，“去啊！去当吸血鬼啊！跑来找我做什么？”
“…组织消失了。”她不断的涌出眼泪，“救救我…明峰…我听他们说，你的师父也是长生不老的。我不要老，我不要死…拜托你介绍我拜师，好不好？我甚么都行给你，只要是你要的…我人也可以给你…我还是处女…”
“…走开。”明峰一想到麒麟，心如刀割，“不要在出现在我面前。”他的牙关咬得格格响，“不然我就杀了你。”
他转头离去，回到昏迷不醒的麒麟旁边，脸色铁青。闻讯赶来的音无，不忍的按了按他的肩膀。他埋在音无的怀里哭了起来。
这一役，麒麟差点死去，之后还卧床了很久，连大圣爷都不认为她会活了。但她像是顽强的野蔷薇，没想到活转痊愈过来。
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等麒麟清醒到会虚弱的吵着要喝酒，纵然满想扁她的，明峰还是感动到差点哭出来。
“你也不看看自己连衣服都不能穿，包得跟木乃伊一样！！”明峰用最大的声量吼她，“喝酒？我拿点滴灌死你算了！！”
“…好可怕喔。”麒麟颤颤的把被单拉高一点，“呜呜…蕙娘，明峰欺负我…他吼得我伤口要裂开来了…”
“不痛不痛，秀秀喔…”蕙娘赶紧抱着她，“明峰，不要跟病人大小声。”
“好痛喔…”麒麟啜泣。
“乖乖，伤口缝好了，音无也帮你清除了邪气…不多时就痊愈了喔…”蕙娘怜爱的摸摸她的头发，“想吃什么？我去煮。”
“呜呜…我想喝香槟…要冰得凉凉的喔。”
“……”围在她病榻的三个人一起扁了眼。
会想要讹诈酒来喝，可见是好多了。明峰只能这样自我安慰的想，省得一时冲动掐死了她。
“…那四十九个式神呢？”麒麟摸了摸前胸，发现式神没有收进来。
“我收到身体里了啦！”明峰递了杯葡萄汁让她解解馋。
麒麟望着他良久，突然双手合十，“…南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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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这是什么意思？喂，麒麟，你不要念往生咒！我还没死咧！”啊啊啊，他是把甚么收进身体里了…？
麒麟有些不安的挪了挪身子，“…想当初我收这四十九个式神可是花费了很大的工夫的。幸好是各个击破，还有蕙娘帮着我…要是他们一起打过来，连我都撑不住…”
“主子，就劝过你了，不要甚么流浪的危险鬼灵都收起来当式神。”蕙娘温柔的劝着，“这四十九个危险到无法净化、超渡，是当年杀女巫风潮的狂信主谋核心。
连地狱都不敢收，魔界也不敢要，你真是胆大包天…以后不要乱捡这样危险的流浪鬼灵了…”
（喂，喂喂喂，不要把这么危险的鬼灵说得跟流浪动物一样好不好？！）
…我体内的式神…来头这么大？天啊?明峰僵住，呆呆的盯着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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